第12章同类
“不是,你还真的吃完了?”宋百川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搜着地图道,“说了吃不下可以打包的,虽然最后是我没吃完。”
“你胃口不好?”楼肖尽量避免直视宋百川的眼睛,一边掏硬币一边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看,“打算怎么去美术馆?”
“你要消食吗?”宋百川在楼肖即将迈开步子的时候抬头问。
“看你……”楼肖不得不直视对方的脸,“嗯……想不想让我消。”
众所周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宋百川无奈地看过来:“我脸上到底有什么?我看你在缆车上和其他朋友说话也不这样啊。”
楼肖眨眨眼,完全不知道作何回答。他发现宋百川压根不做表面功夫——这人甚至直白到故意对别人隐藏的情绪视而不见!
男生在男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好自暴自弃地指着贩卖机问:“你喝什么哥?”
“水。”
“水没了。”
“那就咖啡。”
“你刚喝了两杯!”
“……我才喝两……”
“柠檬水可以吗?”
草,怎么跟熊正茂一样管忒多。宋百川忽然有点冒冷汗:“行,行,付钱的人最大。”
楼肖满意地递来一瓶柠檬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并肩走过绿意盎然的小公园,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前停下。楼肖比宋百川高,很方便站在街边的一角偷看。他悄悄地朝宋百川的方向看过去,一辆辆私家车站在白线后等待,行道树的绿叶变为像素点,成为脑子里非必要不处理的故事特征。
这二十二年来,他看到的无非是这些黯然而腐朽的日常。除去光彩照人的老母亲隔三岔五来搞他心态,自家老父亲隔三岔五来提醒他中国还有同父异母不太聪明的弟弟妹妹以外,他就是坐在挪威的极光下都毫无“活着真好”的情绪波动。
有些人是没办法通过稳定而幸福的日常来建立存在感的。
这些倒霉蛋出生在畸形的家庭环境里,但凡幸福一点就感觉有人要来索命了。就像一场交通事故中有生者和死者两种形态,生者在废墟中爬出来安稳长大,不得不直面自己区别于死者的身份——
“幸存者。”
楼肖是残破童年的幸存者,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疯子。
眼下,他一直在期待有人能容忍他发疯。
奇迹就在二十二岁的广岛出现了。而奇迹的中心——宋百川又露出了和缆车上相同的表情。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能露出容纳一切痛苦的表情?
“你喜欢一个人旅行?”楼肖在红灯前问。
“嗯?”宋百川从发愣中会过神,“啊,算是。”
“好玩吗?”楼肖又问。
“蛮好玩的,”宋百川说,“哈哈,现在不就挺好玩的么?”
“啊?现在?”这个反问倒是让楼肖很惊讶,“你不觉得中途加进来一个陌生人很烦躁?比如要社交之类的。”
“觉得,”宋百川坦诚地笑起来,说话时还不忘摇一摇手里的柠檬水,“但旅游本身并不需要多少趣味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同学,你说你都跟过来了,看起来也不打算把我卖到哪里去,也没给我推销奇怪产品,长得也还行,多一个你或许就是这次旅行所必须的条件呢?”
“……什么条件?”
“必须完成这次旅行的条件。”宋百川的声音变轻了些,好像并不在意身边的人是楼肖还是陈肖,王肖还是李肖。他看过来,用那双对任何事的发生都尽量去包容的眼睛说:“楼肖同学,绿灯了。”
楼肖啧了一声。
宋百川惊奇地看向他,仿佛在感叹原来你还有其他的情绪表达。楼肖在这样的眼神下感到窝火——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往事中并不特别,他还需要邀请对方做一件足够特别的事。
但除了爱情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事?
“最后再警告一次,我要去的美术馆很远,你真的想一起去?”宋百川在出口问,“我反正是要去的,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回东京,走之前一定想去下濑美术馆看看。”
“去,”楼肖说得斩钉截铁,说完猛地反应过来宋百川说了什么:“你明天就走了?”
“嗯,”宋百川正在地图里输入美术馆的名字,闻言头也不抬地告诉他,“玩了三天也应该回去找工作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回东京。”
楼肖感觉压抑的某种情感正在逐渐侵蚀自己的思维。
他低下头,想起了吃饭时宋百川眉眼间那股不正常的松动。
他的雷达和宋百川这半吊子不同,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失误过。昨晚上他想了很多,道德伦常在脑子里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比如宋百川是个铁直啦,比如宋百川极度崆峒啦,等等等等。可他又自私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得至今为止表现于人前的宋百川是一个单纯只喜欢女性的人生过客。
楼肖被某种可能吸引了,这种可能微小到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但他还是为了这百分之一的概率,大早上饭也不吃去搭一趟早八电车。
说实话,他谈恋爱的时候都不一定搭一趟早八电车,现在却为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广岛大发神经。
宋百川回去后,他们两人还能见面吗?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去完美术馆呢?”楼肖不经意地看向宋百川,试图从对方的眉眼里再次看到同类人才有的生理反应,“路上来回两个小时,五点多闭馆的话,晚饭怎么办?我请你?”
“又请?”宋百川不赞同地看过来,“中午已经请够分量了,晚上随便在哪吃点得了。”
“那怎么行,中午是广岛城的时薪,晚上是美术馆的,”楼肖身上那股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气息突兀地消失了一瞬,随即马上切换成人畜无害的笑容,“你明天就走了,我今天还打扰了你一天呢。”
“不行,”宋百川将柠檬茶的瓶子丢尽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里,“我没觉得特别打扰,真不用再请我吃……”
“哥?”楼肖忽然用气音喊了一声,没等宋百川反应,他单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强行将对方扯近道,“你身后有人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