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夜晚
出租车内,狭小的空间构成一张地狱绘图。
宋百川的家在拐角前,竹林的家在拐角后。宋百川很急,下车后直奔公寓前的人影。那人影很高,竹林一眼认出是前几天一起买菜的dewitt博士。
真好啊,竹林想,真好。
“你和宋关系很不错啊。”黑泽在出租车上酸酸地说。
“确实,”竹林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遗憾,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彼此在对方家里小聚过那么多回的黑泽晴信没能得到竹林大介的任何评价。
竹林从不评价他。
更别说什么“黑泽是个很好的人”。
东京npd,曾经的事务所万人迷,平等拥有世间所有帅哥美女的黑泽先生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气炸了。
“他好在哪?”黑泽生硬地问。
前排司机冷汗涔涔地看了后视镜一眼。
“好在他一下子就能了解我,”竹林喝多了酒,半眯着眼看向窗外道,“你了解我多少呀?黑泽组长?”
出租车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平成年代,现在早就不是日本人怀念的昭和了。
黑泽一懵。
劳什子宋百川非常自觉地选择了副驾,黑泽得以跟竹林肩并肩坐在一起。男人看向竹林的侧脸,想说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竹林知道他的感情,知道他的自尊,知道他流连花丛却从不规劝选一朵花蕊降落。
但他从没有开口说过他自己的事。
因为叫“黑泽晴信”的人没问。
因为我从来没问。
新年的凶签浮现于脑海,黑泽同样抽到了一张写有恋爱运的签。他没有给竹林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给竹林看。
凶签上写“最好的缘分已然错过”。
黑泽以为老天爷又他妈鞭尸,堂而皇之告诉他“谁叫你唯一的婚姻不珍惜”。
但现在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竹林的寸头在光影中变亮又变暗,黑泽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他三十五岁之前忽略了。
下车时,竹林执意要给钱,黑泽给闹得没办法,只好替他把钱包里的钱拿出来,数好后递给汗颜的司机。两人搀扶着走进电梯,竹林的呼吸很重,酒气从一楼扩散到九楼。
黑泽从没见过竹林喝多是什么样。他跟竹林在九州时的最后一顿也喝了很多,但竹林没醉,他扶着黑泽回到了当时的出租屋。
……竹林为什么没醉?
因为黑泽在喝酒,竹林在喝很像酒的乌龙茶。
屋台料理的主厨问你小子为什么不喝?竹林说总得有人把他送回家。
那时候黑泽觉得很对,觉得很心安理得。
“叮——”
熟悉的玄关映入眼帘,耳边传来德川家康女士抓心挠肝的猫叫声。她没吃上饭,客厅的猫抓板给挠得不成样子。黑泽想喂她,竹林不给,踉踉跄跄地走到茶几旁的猫粮柜。
“我来吧。”黑泽无奈地说。
“你来?”竹林歪着头笑道,“黑泽组长,您知道家康的晚餐配比吗?她的胃比一般的猫要差,皮肤也很容易过敏,晚上要吃促消化的软包,你知道放多少合适吗?”
黑泽抿着嘴没说话。
真糟糕,他每次来的时候都逗猫,他还看见过竹林喂猫。
但他不知道德川家康胃不好。
这就是他以为的能互称名字的关系。在日本,只有经年的好友能以名字相称。
但现在竹林每说一句,黑泽就难堪一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很僵,八年来竹林从没有将这些问题问出口。黑泽清晰地意识到,竹林绝不会在清醒的时候这么问。
哪怕是这样令人心寒的事,竹林仍然会体谅黑泽,因为他知道黑泽不知道。
他大概没想过让黑泽尴尬。
“大介,你……”
黑泽的脑袋很好使,他只需注意两下就能完全记住德川家康女士晚上怎么吃,他就是从没注意过,“你去沙发上休息,剩下的我来。”
“不用了,”竹林专注地切开促消化的小罐头,头也不抬地说,“我今天没办法给你倒热的蜂蜜水了,你去厨房,我出门时特意把蜂蜜茶包放在了案板上,那个本来就是给你泡的。”
“……可我没喝醉啊?”黑泽喃喃道。
“以防万一,”竹林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没醉的话就给我用吧。劳驾,能帮我泡一杯吗?”
“大介,每次我们去居酒屋你就会拿出来吗?”黑泽震惊地问。
“差不多,毕竟总是去二次会,”竹林打了个哈欠,“你不是还问过我是不是爱喝蜂蜜茶包吗?那是你爱喝的牌子,我不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