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告别
准确来说,黑泽被竹林赶出了家门。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坐在电车里,虚空地盯着某处发呆。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按理来说,竹林对他有怨气很容易理解,在此之前还没被赶出家门实属竹林大度。但这一系列早该发生却没发生的事终于发生时,为何自己对竹林有如此大怨气?
怨的还不是大晚上关门送客,而是宋百川凭什么是好人。
刚才哪段话跟宋百川有关系啊。
令人费解的是,自己从没有对曾经的男女朋友有怨气。日本是一个强调距离感的国家,哪怕这种文化是孕育精神疾病的温床。往上数十年,黑泽压根不会限制伴侣的交际圈,相应的,一旦伴侣开始限制他,他就会考虑下一个更好。
但现在他感到心慌,他隐隐察觉到竹林借酒发脾气是在摆脱某种枷锁。
某种从未捆绑黑泽,却死死捆绑了竹林的枷锁。
他不会……
黑泽猛地瞪大眼睛,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干呕了一声。
静冈晚上有几条快速线,竹林家离电车站很近,黑泽坐两站就到了。他的干呕声很大,车厢里好几个人看他。黑泽捂住嘴,匆忙下车吹冷风。
竹林从名古屋开始就人气爆棚,他坚持健身,又有男子气概,年龄刚过三十五,完全是日本婚恋市场最受欢迎的人选。黑泽下意识将觊觎他的人赶走,不管方式如何,竹林总要单着才有时间跟他吃饭。
……只是为了吃饭吗?
静冈的风从富士山吹来。黑泽裹着外套,突然觉得身体很冷。
他站在家门口,惊讶地发现当庞大而沉重的感情从身体里溢出时,呼吸也可以很疼。
谁会为了想跟朋友吃饭就把朋友独占?
十年呐。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黑泽不是一个爱逃避的人,但他双标——全公司就他最护短。隔天上班,中岛在组里骂骂咧咧,黑泽强制中岛闭麦,在新建的聊天群里看到了不认识的“竹田”。
他没找到竹林,只好试探地发了一句line问:“大介?你还好吧?新建的工作组是不是名字留错了?”
竹林过了一个小时回:“嗯,谢谢提醒,改好了。”
黑泽在等一个武士认错的表情包,没等到。
过了一小时,他的副组长诚邀组长去咖啡厅工作。
这种事两人经常干,一般黑泽先约,竹林赴约。以黑泽对竹林的了解,对方是一个尽量打安全牌的人。如果今天竹林对昨晚的话进行免责声明,黑泽表示愿意接受并静静等待表白时机。
到这,黑泽承认自己是喜欢上竹林了。
他第一次喜欢上最好的朋友,潜意识里还带着久经情场的不甘心。
但很快,大凶之年的真理时刻就降临在黑泽的生命中。
竹林没有发表免责声明,而是发表了全责声明。
两人一般会在电车站的星什么克碰面。这家咖啡馆很多国家都嫌溢价,只有日本人强撑昭和时代留下的颜面,接受一杯咖啡六百日元。
竹林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点好了两人的饮品。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黑泽差点没认出来。
有几个路人在偷看竹林的大膀子,黑泽用意念把他们的眼珠子全挖了。
据他了解,竹林明明更喜欢戴隐形。
“先工作吧,”竹林低垂着眼说,“中岛组发来了好几篇论文,宋的意思是让我们先读了,就几个数据开一个小会。”
黑泽娴熟地拿起竹林给他点的咖啡,刚喝一口,得意洋洋地去看那几个路人。怎么样,竹林给我点咖啡。
可他转念一想,突然震惊于自己如此娴熟。
糟糕,这副躯体已经被竹林惯得无法无天了。
黑泽尴尬地放下纸杯,斟酌地指了指柜台道:“要不要来点儿甜品?”
“啊?你要吃吗?”竹林的嘴角总算松懈了一半,微微笑起来道,“你要吃的话就点吧,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吃甜品。”
为什么要道歉?
黑泽的王子病开始闹腾,他压抑着不如意说:“我是想问你吃不吃,你吃的话我就点。”
竹林眨眨眼,神色中又浮现出和昨晚一样的费解:“是因为我昨晚的话吗?你不用介意,本来约您出来就是想道歉的,我不吃甜品,您随意点自己爱吃的吧。”
以前,竹林经常非敬语态和敬语态混用,显得两人十分亲近。但今天,黑泽还以为回到了竹林是实习生的时候,他一脑门官司,耳朵里全都是最不想听到的敬语。
只要竹林开口说话,黑泽就变得无比烦躁。
“怎么了?”黑泽先生还在嘴硬——让我们感谢还在嘴硬送来的飞机,“昨晚没什么的,抱歉,是我太不关心你了,我……”
“我打断一下,”竹林皱着眉,连嘴角弧度都跟昨晚如出一辙,“您似乎认为昨晚是我的酒后发言,但酒精只是给了我说出口的勇气,并不会影响我说出口的内容。”
黑泽觉得竹林需要一次生气,而自己也需要一个将朋友关系转变为暧昧关系的契机。无疑,在他的情场经验里,现在就是最完美的转折点。
于是,黑泽耐心地等,用他一贯等待伴侣冷静下来的姿态,温和而包容地坐在星什么克的高脚椅上。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
这几天富士山都藏在云层中,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幻境。静冈县所有对准富士山山峰的实时摄像头都没有找到富士山的影子,好似乎谁都没办法捕捉,好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