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吹糖人儿

初一一早彭家没得什么欢声笑语，平常负责活跃气氛的二姐昨天一夜未归，电话也是直接关机，阿妈只剩下唉声叹气。

早上彭永辉出发上了班，彭黎才敢从被窝里偷偷伸出一只胳膊。

那只胳膊本来是去忍不住摸床头柜上的镜子，可是还没碰到，突然听到院子里一声细小敲击。

她从裹住被子的模样像是小刺猬，露出好奇地脑袋，睁大圆圆的眼睛注视窗子几秒。

外面的人许是等得不耐烦，一颗褐色石子再度从院外飞进来，“啪嗒”不偏不倚的打在她屋子外面的窗框。

连想都没想，完全是依照本能，彭黎来不及照镜子查看自己的鬼样子，立刻从床上窜出来连外套都没穿就冲出房门。

阿妈在外面正热着昨晚彭永辉吃剩的菜，看到她连昨晚衣服都没脱也生出一点怜悯的感觉，叫住她问：“不吃饭吗？”

彭黎与面前大门只剩十五公分的距离，可是身后阿妈的视线像是强力橡皮筋让她不得不回头小声回答：“不想吃了阿妈，我没有胃口。能不能出去散散心……”

李春香向来觉得小女儿是最乖巧那个，即便昨晚被醉酒的彭永辉把头发剪成狗啃一样也没敢喊个不字，想来她大概是要去找彭代娣去逛今天说好庙会，于是欣然点头放行。

顺便嘱咐她让二姐今天必须回来向阿爹道歉，钻回厨房时候压根没注意到她连御寒的大衣都没穿上。

院门打开一条缝隙，她才刚钻出去，已经被门侧等待多时的少年一把拉住。

她没看清对方样貌，但是光是翕动鼻翼摄取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都已经足够感动到红掉眼眶，恨不得像小狗一样将脸颊埋进对方的胸膛。

江凛只有笑，光是看到彭黎的脸，三天内长途飞行三次的全身疲乏都被洗劫一空，此时此刻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让他拥有这个就别的见面更加满足。

勾起的嘴唇低声问：“呦，两个月没见胆子变这么大？”本来以为会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蹬腿尖叫。

彭黎的头像失去水分的向日葵，低垂冲着地面，还在一声不响地重重喘息。

下一秒江凛弯腰低头已经发觉她耳畔短短碎发，立刻脱掉自己大衣去裹她发抖身体，伸手去抚她的下巴问：“怎么不说话？”

彭黎伸手偷偷抹掉眼湿意，才想到自己的头发有多丑，低着头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你怎么会来，我听说你们要在蓟城过年。”

他走前她头发大约已经到肩膀，可是现在又重新恢复到初见模样，江凛神情顿一秒又笑着无碍拍她的额头：“不是有人在半夜想我到睡不着觉，我得赶紧回来给她解决问题啊。”

原来他都收到短信，不用多说都知道是她手笔。

小小的羽毛飘进心里，搅乱一池本来就在阴雨连绵的心境。

昨天二姐嘴里说出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阿爹阿妈一如既往的漠视与对面少年的关心对比如此明显，此刻这些杂糅的感受好像一把刀在凌迟她的身体。

不是切肤的那种疼痛，更多是偏向于杀人于无形的绝望。

彭黎何尝不懂崔姗姗说的道理？

自己的家境与对面少年的完全不相匹配，连做朋友都这么悬殊，看上去根本令人难以信服，她是这么的灰头土脸，怎么配得上闪闪发光的江凛？

自己以后就算想要与谁结婚，大概也要走一遭彭家姐妹们都走过的老路。

可是她不想走大姐被家庭安排婚姻那一条，也没有勇气去选二姐那条凶险无比的独木桥。

看不到未来的光景，她能把握的除了此时短暂时光再无其他。

“怎么感觉见到我不是很开心啊……”江凛低头看她不停躲闪自己脸庞样子，胸腔起伏一阵又清了清嗓子去戳她的额头：“看看我啊，哑巴啦。”

彭黎躲着他的纤长手指，想到什么又要转身被他干脆拦腰挡住。

回头之际水润的眸偷偷望他连急躁都好看样子一眼，轻声装没事嘱咐：“等我一下呀，我去穿件衣服。好冷的。”

“今天我们一起逛逛吧！就当是提前庆祝我生日。”

二姐帮她购置的长款羽绒服重新罩在身上，一旁书包也不知何时被悄悄拉开，藏在那里面的巧克力不见了。

门外江凛带她走熟悉到不行的胡同，不停讲着集训时的泳队趣事。

穿越十二栋，他和她巧遇到站的二路汽车，几步塌上台阶投币前往最热闹那站，江凛让出靠窗位置去揉她短发：“看电影？逛庙会？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车窗外暖意融融的阳光打在他身上，连眼底那份不大认真的狡黠都一览无余。

彭黎认真眯眼观察他新剪的头发和从没见过的新款大衣，好像一切都只比她思念中的他更加闪闪发光，就连现在自己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声音都像在做梦。

软软手指偷偷在他隔在膝头的的大掌上触碰一下，只是摩挲片刻，末梢神经都能激起一阵酥意。她闭上眼睛缓一口气才转头将目光撇在窗外，声音又软又甜：“先逛庙会，然后看电影，最后吃完饭再回去？”

也许彭黎血液中也流淌着叛逆，成长过程中从未出格过得的她今天竟然会不想回家。

大年初一的贺岁电影还不就是那些老少皆宜的类型，滑稽的演员和蹩脚的台词在年味儿的加持下都能引来台下观众的阵阵大笑。<

这是彭黎第一次进入电影院这种场所。

以前她没有同伴，阿爹阿妈也不会做这种“奢侈”而无用的消费，但现在，她有了江凛。

一片昏暗中，每个人的面目都开始模糊不清，只有覆盖着碳酸镁的大屏幕反射出刺目的的光影。

电影演了什么已经毫不重要，因为彭黎懒洋洋地窝在座位里，竟然在人群中感受到一种全所未有的放松。

大家在黑暗中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随着电影情节感动，伤心，就好像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关上了播放间的门，这个世界就缩小了。

她彭黎也不是家庭不和谐的什么异类，而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名观众。

甚至能短暂从家中的琐事逃离出来。

看过电影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两人一起坐公交车赶往庙会，气氛不错心情也变好一点，于是在江凛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彭黎终于支支吾吾将二姐事情娓娓道来，但是略过很多会使少年大惊失色细节。

例如头发只是在阿爹训斥下不得已为之，还有领口开线也都是因为在拉架时被不幸扯到。来自家庭烙印般的暴力行为都与面前干净少年太不合适，她是真正讲不出口。

包括崔姗姗说的那些话，彭黎没有同他复述的勇气，生怕话音会落地成真。

汽车到站，庙会上人来人往，个个都是喜气当头，空气中各色小吃飘出的香气同孩童嬉笑谱成一曲人间烟火。在红彤彤的灯笼和飘扬的彩旗下，配合着这些，家常琐事与彩礼嫁妆这等俗事便也很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