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跟前儿这几个,也是得了嘱咐的,笑着往前头一步:“许是别人家有这样的规矩,千人千相,哪能事事都一样的,但咱们府上该是没有的,可着满京都城打听,都知道,独咱们镇远侯府的少爷小姐们,规矩最好,张嬷嬷也常待我们耳提面命,不中听的话不能说,不该办的差事别做,言传身教,别叫我们这些个没规矩的,带坏了主子。”
佟嬷嬷打的是大夫人的威风,鹤汀馆的几个婆子也是机灵,拿老太太跟前儿的张嬷嬷和她卖派。
佟嬷嬷脸上变颜变色,嘴张了好几回,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儿。
陈斌见佟嬷嬷吃瘪,又看鹤汀馆的下人们不好拿捏,便摆起了男子气概,他将脑袋朝旁边挪开,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这一招他是得心应手,尤其是在姑妈这儿,他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行事作风,出手便是家国大事,婆婆妈妈的这些也使不着他,更遑论和一群妇人争嘴吵架。
却不知,他这样的,沈云岫小时候就见过许多,世家公子里头有没有,暂先不知,但村头村尾,多的是。
他们张口朝堂伟业,闭口征战沙场,两手一摊就恨爹妈当年没仔细出银子,叫他念书做宰相,再拍大腿,又痛骂政局不利,没造出个坨坨国、挪挪村、叽里咕噜的寨子、噼里啪啦的匪,好教他即可就从军上马,一杆大刀砍出个光宗耀祖的将军出来。
这样的虚张声势出来的威风,比纸都脆,一阵风吹来,他们就自己稀里哗啦的先败落了。
或是恼羞成怒,骂一句妇人之见,再或是碰见个比他强的,也能栽赃人家是读书读迂了,不得变通,任你是秀才举人,到他们跟前儿,天大的圣贤,也不过尔尔,难掩其璨璨风光。
沈云岫笑里带着丝轻蔑,生怕他瞧不出来,点着陈斌追问:“表兄不是说有母亲的嘱咐要说,嘱咐我什么?”她回身让出一院子的丫鬟婆子给他们看,“倒是我的失礼了,我家老祖宗规矩严些,我也不好请表兄到屋里说话,只得在这儿了,他们也都是老太太指给我的,都不是外人,表兄只管讲就是,切不要外道了才是。”<
“这……我……”陈斌磕磕巴巴,还想狡辩,抬脸儿对上沈云岫审视的目光,他心里竟也生出丝怯意,咧着嘴干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不好在表妹面前落个下峰,赶紧求佟嬷嬷帮着找补,“我、我忘了,嬷嬷和我一道儿听的,嬷嬷你说吧。”
沈云岫近前一步,后头脆桃她们跟着姑娘往前走,她们进,门口的自然要退,香瓜从门口站出来,脖子扬起,就把佟嬷嬷给挤门槛儿外头去了。
甜杏抿起嘴笑,好心帮着提醒:“嬷嬷可仔细了,别再摔了,又记错了什么。”
“我……”佟嬷嬷,彻底闹了个没脸,咬了咬牙,自知颜面扫地,也顾不上表少爷了,两只手捂脸就走,掉头三五步,又想起来挽些体面,声大些叫唤着要告诉太太去。跟着她的人笑脸儿给二姑娘赔不是,跌跌拌拌追上。
就剩一个陈斌站在那儿,虽然臊红了脸,愣是眼珠子滴溜溜转,脚下舍不得半分。
沈云岫催他:“表兄可想起来了?”
“没有。”陈斌看见她这张脸,就只记得笑了,捡闲话套近乎,“只是我一时想起了别的,外头都说大表哥是神仙品貌,从前我是信的,到今儿,才知道是那些人坐井观天,不知道正经的神仙该是什么样,唯有表妹这般的人儿,才担得起……”
这番话是陈斌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他平日里在琴楼楚馆里自在,都是那些个姑娘们上赶着来巴结的,好听话也都是旁人来说,现要从自个儿嘴里说出来,才知道一个字儿一个词儿,话到了嘴边,竟不知如何夸赞才好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话到最后,被沈云岫眼里的讽笑盯得心里发毛,气势也弱了下来。
“表兄在外头和人谈生意买卖,也是如此么?”沈云岫正色问他,“太府寺有位牛相公,乃是我阿兄前头一届的探花郎出身,表兄既做了皇商,也是和那位牛相公打过交道的,表兄在他门前行事,也是要先夸那牛相公的好品貌么?”
不必陈斌作答,沈云岫继续道:“表兄刚刚那番话,得亏是我面前妄言,传出去,不过是母亲和老太太知道,若是换了旁人,未必就有我这般的好度量,表兄如今也是在衙门口行走的了,京都城不比云中,我家祖母常说,便是我们这等的人家,只薛微较寻常门户家强些,仗着祖宗荫庇,得了些头脸,可要是放在京都的公爵门第去比,我们也就是个小门小户尔尔,我阿兄在外头说话行事尚且要谨言慎行,表兄如何就口出狂言了呢?”
她稍微停顿,等陈斌回过其中滋味,“许是我方才错怪了佟嬷嬷,忘了她也是云中出身,说话行事,自在惯了,云中府养出来的那些个毛病,连表兄都都忘不掉,何况是她一个做下人的呢?”
陈斌终于听出了音,收起奉承的心思,蹙眉反问:“二表妹这话,是在骂我?”他本就臊的脸红,这会儿叫个丫头说教一通,不禁生出了火气,“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也是看二表妹生的实在……”
沈云岫笑着打断他的话:“我也是好心提醒,表兄何必那么小气?”
“你……”听她抢了自己的话,陈斌急的伸手指人,“你这个女子,真真是……”
香瓜上前,一把握住了他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十分不满道:“我家姑娘才说过的,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表少爷怎么就记不住呢?”香瓜劲儿大,指尖使力,抵着他的指节往后重重地撇。
“哎呦,仏仏仏,疼。撒手,你撒开。”陈斌甩着手叫,跳步后退,香瓜就要追上,陈斌这才改口,“记住了,记住了,我一个字儿都忘不了。”他服软,香瓜才得意撒手。
陈斌没了桎梏,转身就走,身后,隐约还能听见二表妹孙笑着和丫鬟们编排他,说的是“竖子难教。”那小丫鬟还附和呢,“犄角圪落地方出来的,就是这样。”都是从前他高高在上,拿来打压旁人的话,今儿个照在了自己身上,才知道这几句的厉害。
陈斌回到冬禧院大夫人身边,佟嬷嬷跪跟前儿哭着抹眼泪,大夫人叫她起了,抬头见另一个也回来了,便问起鹤汀馆的事儿,陈斌觉得丢人,便嘴硬着自说没有,听他口中只讲二表妹的好话,大夫人还当是两个孩子心意相通,眉目和蔼,夸侄子乖巧孝顺,佟嬷嬷擦了眼泪,知道再磨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儿,告了个罪,抽噎着自个儿出去了。
陈斌本来还觉得二表妹性子霸道,再好看的面皮儿他也不敢要,叫大夫人给许的几个好前程蒙住了眼,回味回味,又觉得厉害点儿也好,左右自己也不常在家,到时候成了亲,她在云中,自己远在京都,天高皇帝远,就是养十个八个的,不领回去叫她知道,她还能有千里眼不成。
想通了这一样,陈斌心里愈发坚定,姑侄相宜,自是一团和睦。
前头正院里,老太太给二房父女俩断的官司也有了定数,老太太实在是亏空了身子,说几句话,咳嗽就止不住,镇远侯担忧母亲的身子,跟着骂兄弟几句,便劝老太太回去歇着。
老太太趁机责备:“你这会儿倒知道孝顺了,你若真为着我好,就把你妹妹娘几个接回来。”
镇远侯低眉,却不服软,反是搬了天家的意思出来:“母亲,别叫儿子为难。接她们回来,儿子便是治家不严,若是不接,您又要骂儿子不孝。”镇远侯跪下来给老太太磕头,“我和老二一样是母亲的儿子,母亲疼妹妹,也不能叫两个儿子寒了心。”
他不说后头那句,老太太心里还没那么大的气性,他偏要搬出不公来争论,老太太也急了眼,“好哇,是我寒了你的心,你们一个两个的,哪个不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手心手背,哪个过得不好,我这当娘的是一样的心疼,我不过是惦念着你妹妹在亲戚家日子艰难,我只提一句,你便有长篇大论搁这儿等着我呢,是呀,你也是为官做宰了,外头风光呢,出了这家的门,人人都捧着你,倒是我这个老太太有眼无珠,怎么就忘了现背两句奉承话来叫你顺心呢。”
老太太年轻时候嘴巴就利索,几句便把两个儿子骂地抬不起头,二老爷在兄长与母亲之间徘徊,想想自己哪边也不敢得罪,干脆脑袋碰地,趴着做鹌鹑了。
老太太骂完,火气顶在心口,咳嗽反倒弱了许多,懒得听他们分辨,扶着丫鬟们就往外头走,过院子,在折廊上瞧见有人跪在偏院月亮门儿外头。
张嬷嬷认清楚跪着的是谁,小声在老太太耳边道:“是二姑娘,大夫人带着陈家那小侄儿在里头呢。”
老太太看看跪着的二姑娘,又回头望了望正房,道:“把二姑娘叫过来,她若是受了委屈,说出来,我替她做主。”
“是。”张嬷嬷领了命,亲自快步过去,传了老太太的话。
沈云岫在门口哭的伤心,脆桃扶着,她才勉强站稳,先给老太太见礼,说起委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求老太太为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