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这日一早,江离收拾好自己,又早早的赶去贺兰寻的梅园,心想着虽然早已坦诚身份,但照他老人家那个难伺候的劲头,怕又要一番为难了,她赶紧翻了翻手中那本周易八卦,想着今日如何应对着这家伙刁难对策,不想进去后,人家已经收拾完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招手让她走进。江离立于他三步之遥停下,不再向前。
贺兰寻起身走向他,江离想要后退,被他一把抓住,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温柔道:“别动”。
他的手轻轻在她脸上掠过,少女肌肤如凝脂般的肌肤,像一朵盛开于天山之上的雪莲花。
江离见他伸手过来,吓得她忙闭上的眼睛,一股如月间青松般的香气传来,那是味道,像是自遥远的贺兰山脉中,绵延千里的青松,雪后笼罩在皓月之下,氤氲而出的精华,又像是城门深雨,烟花巷陌之间,转瞬即逝的三月杏花之香,让人瞬间温暖了五脏六腑。
这一瞬间她的心,竟然出奇的平静,像是三月之春的暖流轻拂脸颊上一般,这青松翠柏的香,让她数月来的颠簸而疲惫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只觉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微微凉意在她眉毛与鼻子上下划动。
江离悄悄睁开眼睛,看进近在咫尺的双眸。“闭上眼睛。”那人吐气如兰。
片刻
“好了,去看看吧。”贺兰寻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镜子。
少女拿起镜子,见镜子里的人,原本白皙的脸上被某种东西涂的有些泛黄,眉毛下垂,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般。那胡子比她之前粘的对称了许多,她觉得有些滑稽,对着镜子哈哈一笑。贺兰寻负手站于她身后,眼含笑意的看着身前少女。
此刻窗外竹叶上的雾水凝结成珠,滴落在台阶上,发出哒的一声,门外台阶上的菊,悄悄绽开,幽香漫漫,烛火轻摇,发出滋滋声响,如此静谧而美好的时刻,少女开怀大笑的嫣然,灿若斑斓的星辉。
金殿之上
在太监尖锐的声中文武百官上朝,江离远远的瞥见殿上一人,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风华无限。因江离并无官职,只得随着贺兰寻站在其身后。
只听坐于龙椅上的磁性的声音,在大殿回响。江离想着在如今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真是那个多年深居,确以清河王谋逆时,以雷霆之势斩杀了其亲弟的人吗?
贺兰寻还是那般懒洋洋的,悠悠的叙述着贾府案件的经过。拓跋嗣端坐于龙椅之上,飞扬入鬓的眉下,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琥珀色眼睫,皮肤略微显得苍白,唇色浅淡如樱。
该朝的统治者鲜卑族,最大的一个特点便是皮肤奇白,眼帘深邃,又听闻当今天子的母妃是南国汉人中有名的美人。本以为鲜卑族特点会被中合,不想这拓跋嗣并没有消失半点鲜卑族人特有的美,反而增添一分中原人独有的儒雅。
又因其是先皇道武帝第一个儿子,出生时极受重视,长相又与先皇一般无二,故而九岁封为太子。
如果说贺兰寻是松间月华般的光辉,那么拓跋嗣便如三九寒冬里的暖阳,若有皇族之人在此,仔细分辨下两人,竟还有些神似。
听闻贺兰寻是贺兰山族长贺兰勋之子,而先皇拓跋珪的母亲便是贺兰氏族出身,是贺兰卓的堂姐,也是贺兰寻的姑姑,所以两人之间还算是甥舅关系,只因年龄相近,且君臣有别,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一层关系。
他声音低沉,如暗夜里的埙,有些轻丝的沙哑。
“破贾府一案的安同可来了。”
听到龙椅上的人召唤,她走金殿中央。
江离跪在地上,盯着自己前言一尺三寸之地,听着金銮殿上那恍如隔世的声音,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的头顶。她努力的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指扣着金砖缝隙。贺兰寻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异常,回头看了她一眼,江离感觉到了那缕目光,瞬间恢复了平静,她作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无碍。
“这就是我府上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见着陛下您就吓的说不出话来。”贺兰寻说完,殿上一阵善意的笑声。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贺兰身后。
那声音还在继续,她听见他谈笑风声间,数十人头落地,她听见他,因永州百姓受难而唏嘘。
江离蹙着眉头,努力遏制自己的想要呕吐感觉,那金殿之上的人,近在咫尺,确远如万里之遥的人,那于权力之颠,掌万物生杀之权,却也于微时与她相扶相持的元栩,她的六师兄,可否是同一人。
可否是她那宛转流年里倾心相待的人,可否还是她年少时喜欢的六师兄。
那时的纯真岁月,因为彼此坦诚相待,所以刻骨铭心。故事的最后,人生抛弃了那么多弯,还原成了最真实的模样。你在权力之巅受万民朝拜,而我于尘埃之中挣扎苟活。
元栩,原来你终不再是我的六师兄。元栩,江氏一族的惨案,是否有你的手笔。
那年海棠树下负手而立的少年,那年杏花微雨里秋千之上的少女,凡尘过往,你终究成了她生命里有从前。
终是等到贺兰汇报完了,贺兰寻携江离退了出去,直到刚出了殿门,她便确觉身体一轻,像刚刚绷紧的弦在最后一刻断裂,身体忽然间像是被掏空一般。她直直的向贺兰方向倒去,贺兰虚手一扶,并无旁人看见,江离得了支撑,以不至于殿前百官面前出丑,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
贺兰一怔,那双双如秋水深潭的眼睛,溢满泪水,如初夏荷叶上的露珠一般。在阳光下反出光刺得他生疼,他回首看了看殿上,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这么一摔,江离舜时清醒些许,但她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绵长如丝,粘在她后背上,她有些烦躁,想摆脱那目光,不觉加快步伐,很快把贺兰也甩到了身后。
自回来后,江离大病了一场,她梦见了昆仑,梦见了元栩,手拿一柄利剑刺向她的父亲,母亲,她的所有亲人,她觉全身的血液全部都流向了头部,像烧开了的沸水一般,汹涌澎拜,痛的快要炸开了。
又是那个梦,那无数只的黑色凤凰围着她旋转,那为首的一只,直直的要啄向她的眼睛,这次她没有躲开,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悬崖一般,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离开了地面,飘渺向无尽的深渊。
正当她以为自己永坠这黑暗之时,一只手轻轻牵起她,是谁,在她耳边轻叹,那手放在她额头上,一股沁凉将那快将她烧死的火灭了一半,那声音还在耳边,“别怕,我在。”
又是那种让她心安的远山青松之香,她逐渐放松下来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落,最后浑身的痛,自心脏蔓延开来。最后她竟似无力承受那痛,慢慢得陷入了沉睡。
贺兰寻看着床上的少女,烧的绯红的脸颊,逐渐变回常色,将自己的手抽出,吩咐南厢道:“你亲自来照看,别人我不放心。”
南厢嘴角含笑道“是。”
“太医呢。”贺兰问
“在外”
“让他进来”
一白发苍苍老者躬身行礼,贺兰寻摆手道“胡太医免礼,他的情况如何。”
“这孩子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像是胎中所带,后来习得对症的内功心法,得以治愈,但因为连日的奔波,心力交猝,旧症复发,但一直被强压着,近来又受了些刺激,所以将以前的病根给爆发出来,这几日需得安心静养,不得操劳。若是能休养得好,倒也无大碍。”老头捋着白花花的胡子道。
“多谢张太医,劳您跑一趟。”贺兰寻道谢
太医开了几副药后离去。
贺兰寻坐于床前,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女,脸颊因病而凹陷,这几日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有些自责,想到那日朝堂之上她的反映,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烦躁,如苍蝇般围绕着自己,赶不走,又找不到。
从金殿之上回来后,过了五日,拓跋嗣便带着高岭去了贺兰寻府上。
贺兰寻见拓跋嗣,先是有些诧异,半晌收敛起情绪,微笑相迎
拓跋嗣道“朕今日来并未惊动任何人,叔叔也不必拘礼,几日来朝中繁琐之事扰的朕头疼,所以今日得空特来找叔叔切磋棋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