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一笔烂账情自心生,哪里是一句话就能……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宁先生缓了一缓,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又接着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还受过方家的援手之恩。我铭记于心,听得方家灭门消息的时候,就想着赶去,那么多人,也许就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呢?能够救得一个,也是好事。但是,我人还没出发,就让父亲拦着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后来斟酌,也就想到了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心中怀疑方家之事与父亲有关。这点怀疑藏在他心中,很多年,凝成了一个结。他不敢问,也不敢查,只当不知道。
“没过两年,方家的事就平息了。似乎没人注意了,我也是在这时候,遇到了方家遗落在外的孤儿寡母,寒冬腊月的,那一对母子走投无路。我也就搭了一把手,我本来想着将人偷偷藏着,后边再想法子将人送走。可是,父亲赶来了,”他记着父亲是连夜赶来的,当时父亲的脸色很难看,“父亲斥责了我一顿,将我绑回家去。然后……”
“然后,他就将方家母子赶了出去。是吗?”宁楚檀突然记起来了。顾屹安与她所言的幼年逃命之事,寒风凄厉的深夜,一个病孩子,与柔弱的母亲一路逃窜。世界之大,却无法给予他们一条活路。也是这个晚上,那名柔弱的母亲为了活命,入了烟馆,成为了让人唾弃的烟娘……<
她的眼泪涌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将面颊打湿,喉咙里似堵着一团棉絮,宁楚檀弯下腰,躬身捂着脸,呜咽的声音从双掌之间传出,彷如小兽在哀泣。
宁先生抿着唇,他颤着手端起手边的水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冷飕飕的,从喉咙一路滑入心底,让他的身体发颤起来。他两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水杯,声音沙哑,呼吸急促:“不,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视线落在闺女身上,心头沉甸甸的。闺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到底是缘分。
孽缘也是缘。他必须庆幸,当年老太爷或许是做错了事,但并未对方家动手,也没有对那对母子赶尽杀绝。否则,今日,这段缘分该如何斩断。
宁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夜,父亲让人离开,并不是狠心,而是因为有人要来斩草除根。不走,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便是那一条去往烟馆的道路,天下烟馆千万家,怎么就去的是那一家呢?”
他又抿了口茶水:“因为只有那一家烟馆,背后的势力可以保住他们母子。这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宁先生垂着眼,最开始他也以为是父亲出卖了方家母子,及至后来看到的……他才知晓,不是父亲心狠,而是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如此。
那时候,他不知道。只是心中怨怪父亲,原来是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们宁家看着鲜花团簇,但也不过是比平头百姓过得好一点。
方家,不也是名门望族?最后,一夕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时代,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其实,很多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他都替我们挡着了。为父太过懦弱无能,当不起宁家的家,”宁先生闭上眼,长叹一声,“父亲做错的事,我不敢问,方家母子的情况,我也不敢探查。我想着好好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可是,哪里能好好过日子呢?我后来想想,才知道老爷子的良苦用心,你娘没了,留下你们,老爷子对你很看重,送你出国,这就是一条退路。如果出了事,你在外已经生活过,在那儿,你有老师,有同学,总不是陌生的。你的成绩好,与我们说过,导师很是疼爱你,想要留你在医院里工作。而你弟弟们,明瑞,跟着你走,姐弟相互扶持,咱们宁家还是会在的……至于明哲……”
讲到这里,宁先生低头看着手边的木匣子。
那也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会与虎谋皮。却不曾想,竟然是无底深渊。如今是脱身无望了。
宁老爷子死后,他给宁老爷子收拾遗物,发现了老爷子写下的笔记,大抵是太过痛苦,也太过无人可言。宁老爷子在那本笔记中写下了满满当当的挣扎与忏悔。
笔记中,写到了方家落难之事的幕后真相,那般庞大的一个家族,若不是上位者的故意为之,怎么会一夜之间阖族泯灭?多么可笑啊,忠君者死于效忠之人手中。
早就说过,那艘船已经烂了,上面的人更是烂到骨子里了。吞云吐雾之间,他们已然泯灭了人性,寻求长生之道上,铺就了累累白骨。
若不是宁老爷子留下的笔记,他也不会知道隐藏着的真相,更不会在对方找上门的时候,一念之差,与之合作。
明哲的病很重,病入膏肓,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停跳。
伊藤树便就是这时候找上来了,他说,他有法子治好明哲。为人父母者,哪里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
他想着,那就试试。
却不曾想过,这可是宁老爷子也在规避的人,哪里是好相与的。他这般怯弱无能之辈,如何算计得过对方,总归是入了沼泽,脱不得身了。
若只是他自己,不过是垂垂老矣的一条命,若是给了能够换明哲一命,那便就给了吧。可是,他们要的是楚檀。
“伊藤树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想见,但是他说可以救你弟弟,我也就心软了,”他把那一个木匣子推到宁楚檀的面前,小声道,“这是他们给的药,暂时稳定住了明哲的身体,说是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替明哲换一颗心脏,一颗年轻的健康的心脏,让明哲彻底好起来。楚檀,为父实在无用,救不得你弟弟,如今有了这么一线机会,我总是想着试试的,所以,我就……与他合作了。”
他只是一个父亲,就想守着他的孩子们,平安健康地过日子。他想,宁家还剩下什么,也就是这一份家业了,钱财没了也就没了,人在,就能挣回来。但是他没想到,他们是要宁家的宝贝,并不只是这一份家业,更要宁家的明珠。
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看中了闺女的天赋。
一开始,他不明白。毕竟天下的医生很多,为何独独要寻宁家人。直到他无意中在笔记的扉页夹层里翻到了一份‘罪己书’,一切缘由昭然若揭。
是试验啊。
父亲说的做错事,原是如此滔天大祸。难怪方家会死得那般干净,因为他们知晓了上位者的可怕秘密,难怪父亲终身悔恨,因为那把罪恶的钥匙是他递出的,是他开启了这一个让人胆颤的炼狱。
“这药,是他们给我的,明哲用了后,近来病情确实是稳定了下来。但是,我心中忐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
宁先生踉跄起身,他佝偻着身体,从书房藏匿的保险柜中取出一本笔记,以及夹杂在其间的一份书信,摸了摸那一本笔记。一直以来,他都没敢让楚檀知道,毕竟人死如灯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也不想破坏宁老爷子在孙女心中的形象。
隐瞒一事,他做得小心翼翼,可是世事难料,还是瞒不住了。
宁先生将这一份东西放在了宁楚檀的面前,半晌,他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宁楚檀没动,其实她成长至今,爷爷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更多。娘亲身体不好,父亲既要照顾娘亲,又要顾着医院,关注她的时间反而不多。她的第一本脉案,是爷爷给她审阅的,第一次扎针,是扎在爷爷的手臂上,第一次病人送来的感谢锦旗,是挂在爷爷的书房里……
对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明辨是非,纸上的道理很简单,但是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情自心生,哪里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宁楚檀捏着那一本笔记,半天没有翻开。空气里残留着刚刚还未散透的硝烟,混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陌生,而又熟悉。
“爹,昨晚,咱们医院里,是出车了吗?”她沙哑地问道。
宁先生一怔,没有想到闺女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么一句与过往无关的问题。他想了想,低声道:“嗯。有人来电话,说是有病人,已经昏迷了,让我们出急诊。”
“病人呢?”
“没有病人,我们的车到的时候,发现那一处房屋是空荡荡的。没有住人。”
话语落下,屋子里复又回到了一片寂然的时候。
宁先生站了一会儿,看着宁楚檀低垂着脑袋,仿佛睡着了,不言不语,也不曾翻开那一本笔记。他垂着眸子,站了好一阵子。忽然,门外有敲门声传来。突兀的叩门声音惊得屋子里的两人心头发颤,宁先生疾步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的人与之低语。
“病人有情况,爹现在去看看。”他落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出去。房门阖上。
寂寂长夜,冷风从窗缝处溜进来,镶嵌在墙角的子弹,在灯光下,掠过一抹光,冷冷的,让人生寒。宁楚檀没有起身,她俯着身,不断调整着呼吸,竭力想要让自己纷乱的情绪平静下来。细碎的哽咽声混着呼吸传出来,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伸手胡乱地抹去面颊上的泪痕,红肿着双眼,将面前的笔记拿起。
那薄薄的本子,此刻,对她而言,似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