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抵达脚踏实地,却总让她以为自己还在……
船上的时间是悠悠的,由于这艘船的所有方是驻港城的外国人,一路上通行顺畅。而他们住的是一等舱,很安静。宁楚檀靠坐在床榻边,针管散落在床的角落,她翻找着药箱里剩余的药,怎么都找不到能够用上的消炎药物。
她垂着眼,上次与顾屹安在游轮上的时候,将手表抵出去了,才勉强要到了一些药。如今,药物控制得严格,怕是更难寻得急需的消炎药物。她抬眼看向梁兴,对方的面颊上浮起不同寻常的红晕,唇上略显干裂。他在发热,因伤口炎症而引发的高烧。
宁楚檀翻找着药箱,忽而落下一块金龟子。她将金龟子收在掌中,喉咙里仿若是堵着一团棉絮,酸涩涌上心头。怀表还在走,滴滴答答,分分秒秒,翻起的里盖上还覆着那张照片。
可爱的两个孩童。
世事无常,时间在不断地流逝。
宁楚檀低着头,她的声音闷闷的:“求你,请你活下来……”
求的是梁兴,也是顾屹安。
这是,她的祈求。
船靠了岸,宁楚檀提着药箱子,雇了两名抬担架的帮工,将昏迷着的梁兴从船上抬了下来。她走在担架旁,周边的人同情地看了他们两眼,就小心地避开了。在拥挤的人潮中,因着避让,他们的周边莫名腾出了空间,在下船的甬道中,异常显眼。
宁楚檀的视线落在梁兴身上,紧紧拽着药箱的带子,时不时探了下梁兴的呼吸以及心跳。下船以后找了车,直奔医院。梁兴的情况不是很好,能够在船上撑过三天,已经是运气了。
在码头上找了人,将他们送到了港城最为有名的利德华医院。医院在租界里,下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等到他们进了医院,天全黑了。
宁楚檀看着梁兴被推入医院的病房,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着,她抱着药箱,站在病房外,看着医生给人上仪器,看着护士在抽血……梁兴还是那般毫无生机,医院里的人不少,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环绕在她周边,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安心和习惯。
她等了很久,签了不少的字。最后医生对着她郑重交代了一些事。但终归是暂时保下了梁兴一条命。
宁楚檀看着梁兴的情况暂且稳定了下来,她抿着唇,提着药箱去医院周边的巷子里寻了一处屋子租了下来。<
屋子不算大,唯一的好处是离医院近,方便她来回照顾梁兴。只是港城的租金并不便宜,尤其是离医院近,加上是坐落于租界里,自然价格也就高了。
她拿着房东给的钥匙,开了房门。进屋子之后,门边的鞋架上落满了灰,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一丝人气都感觉不到。
“姑娘,新租进来的啊?”旁边正要晾衣服的大婶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嗯。”她点点头。
“就你一个吗?”
“还有我哥。”
宁楚檀含糊地回了两句,她掏出钥匙,迅速地打开屋子,房门一开,一股子浓郁的霉味扑了出来。她拉了一下墙壁边灯的开关,但是黑黢黢的,屋子里的灯没有亮。
大婶笑了笑,将略湿的手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走过来,指了指靠近房门边的一个方形铁片:“你房子里的电闸在这儿。得拉开了它,屋子里才通电。”
她说着话,甚是利索地帮忙拉开了电闸,嗖的一下,灯亮了起来,屋子里也就亮堂了。光线之下,可以看到屋子里的尘土很重,果然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租得急,医院里的梁兴不能没有家属在,便就只能随意找了就近的地方租,也没仔细来看过房子,甚至连价格都没能砍下来。不过好在中介还算是有良心的,给租的屋子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婶很是自来熟得进了屋子,给开了窗通风,她看着一脸局促的宁楚檀,又问:“你哥呢?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的自己来?这屋子要收拾收拾,不然住不了人。你一个人收拾,可费时间了,今晚上都住不进去呢……”
“我哥,在医院里……”宁楚檀小声回道。
大婶一愣,但很快就醒过神来。她也不再多问,见多了家中有病人的,看着宁楚檀孤身一人,大抵也明白这是赴港来看病的。
“你这屋子,得先烧点热水,现在天冷了,先热乎下。屋子里,大婶给你搭把手,收拾收拾,要不然今晚上你可住不了……”她说着话就找起屋子里的热水壶,炉子很快就开起来。
小院子里家家户户都挨着,听着声响,又出来几个女人,和大婶应当是熟悉的。就听着大婶和她们说了些许话,用的方言,宁楚檀听得模糊,但应该是让她们也来搭把手的意思。
很快,邻里的几个女人也走了过来,屋子里收拾了起来。
宁楚檀在舜城的时候,极少与人这般相处,此刻很是局促不安,只是礼貌地道谢。她把药箱放在鞋架上,然后在屋子里找了抹布,跟着人一同收拾起来。
总不能站在一旁看着人收拾。她想。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屋子。厨房和大厅是连着的,不过隔了一个门帘,油烟不至于飘进来。客厅里放了一套桌椅,洗手间在卧室隔壁,小小的一间,不过洗漱台以及洗澡的空间都有。两间卧室里都放了床,主卧中还有书桌和衣柜,连着主卧的有个小小的阳台。
屋子里粉尘多,霉味重,但是还算整洁,应该是上一任租客离开的时候收拾过了。有邻里的帮忙,屋子很快就清理干净。宁楚檀想着不能平白受人帮助,还是要还个谢礼的,故而特意去街口买了一些水果,送了邻里表达谢意。送人的时候,又要寒暄客套,又要应付邻里的好奇打听,这么一套下来,倒是比一路颠簸更累。
等到事情都办妥当了,已经是半夜了。宁楚檀换了一身刚刚买回来的衣裳,将绑在身上的东西藏好。他们走得急,除了缝在里衣中的钱票以及些许零碎文件,几乎是什么都没带上。
屋子里的基本用具倒是都还在,但是他们要用的衣物洗漱用品都要重新购置。宁楚檀之前趁着买水果的时候,稍微买了一些应急使用的日常用品。梁兴的衣裳,她只能按着顾屹安的尺寸来买。
她吃了点苹果,算是垫了垫肚子,就匆匆忙忙地朝着医院去了。
医院里的人很多,到了深夜也不消停。梁兴住的是重症病房,这里倒是安静,只是这种安静中流淌着一种腐朽的死寂。
宁楚檀来的时候,护士念叨了两句,说是病人的情况很糟糕,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家属不能随意离开。
听着护士的叮嘱,宁楚檀只喏喏应下。本是要找个护工帮衬,奈何医院里的护工名额不够,医生说要等等。等到有空出来的人就安排下来。而且,找护工的费用不低,宁楚檀想着要找个时间去银行看看。住院要钱,用药要钱,吃住也要用钱,她手头的现金并不多,怕是用不了几天。
难怪普通人说,生不起病。宁楚檀自嘲一笑。
由于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不能进病房。好在走廊外的长椅空了位置,她裹着大衣坐在椅子上,走廊的灯是昏暗的,守在病房外头的人不止她一个,但没有人说话。
这里的气氛是一种绝望的麻木。这种情形,她在自家的医院里是见过的。只是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她靠坐在长椅上,通过玻璃,可以看到里头的病人情况。
这是港城里最有名的医院,医生也都是很有实力的,加之在租界中,很安全。但是她的心却仿佛是落在了悬崖上空,空荡荡的,忐忑不安。
还好人是活着到了港城。
她想着,心思纷乱,乱糟糟的想法,很快就落回了那一座离开的故土城池。
亲人,和爱人……
脑子是混乱,脚踏实地,却总让她以为自己还在海上漂泊。昨夜里,他与她絮语半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带着她去了报刊,在那儿见了他的朋友。他还找人写了婚书,很漂亮的字,很美好的誓词。
后来,他们在月色之下,一同回家了。家中开了家宴,父亲、佩姨和弟弟们都在,一场温馨的家宴,满桌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