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色渐浓,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
“那不在这封折子上,是回雪另抄送来的。”容华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页。
“临终前,他求见岑道安,安排了三件事。其一是《告禺国万民书》,痛陈己罪,自责南禺朝政昏庸,愿百姓从此安稳度日;其二荐了一位青年才俊,说此子有济世之志,若可造就,望不弃;最后一笔,便是分别骂了我和牧祺一通,誊写临摹,遣词得体,几乎可做檄文。”
窦明濯低笑:“那你可生气了?”
“怎么会?”
容华转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轻扬,“他骂牧祺直言不讳,倒我这儿,还颇为讲究体面。你要看看?”
“若能得岳大儒临终一骂,不看倒是可惜了。”窦明濯作势正襟,眼底却带着一丝狡黠。
容华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案上,最上面那封,自己拿。”
窦明濯起身翻取,袖口掠过她的鬓发。那一刻,时间仿佛悄悄慢了半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灯影下,男子俊面沉下,又继续看下去。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请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啪!”
窦明濯合起信纸,嘴角紧抿,一时无言。
容华见他如此,便伸出手去摸着窦明濯的头顶:“摸摸毛,不炸毛。”
随即开口:“穷途末路者,也只能逞口舌之快。我们坐局冤他,老头心中自是愤恨难平,随他去吧。”
窦明濯神色无奈,躲开容华不安分的手:“他做了一辈子南禺忠臣,临了却能真正为万民计,替我们背书,也算他了不起。只是,这言辞。”
容华哼了一声,嘴角上扬,眼神中尽是无言的狂傲——“无论今明,这四方域中,自是我大燕、我容华的天下!”
“看得久了,小心这烛光伤眼。”
窦明濯一把夺过容华手中的折子,笑得像一只狐狸:“这夜色深深,宜就寝。”
容华直起腰身,目光灼灼盯着他,突然,她凑近窦明濯,两人鼻尖轻触,呼吸交缠。
她笑得有些无赖:“我头痛,肩痛,哪里都痛,需要窦大师推拿一番。”
还未待窦明濯回应,琳琅的声音打断了渐渐升温的氛围。
只见,那向来稳重的女官,匆匆进殿,行了一礼,还未完全起身,便开口:“禀殿下,陛下身子不太舒服,那边的女官请您过去。”
“周龄岐可去看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容华听闻略一挑眉,旋即起身下榻:“去看看。”
窦明濯也赶忙起身,却被容华按下:“有周龄岐在,想来应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明日还有公务,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听容华语调肯定,窦明濯只得道:“好,你莫要忧心太过,要保重自身。若有事,只遣人来唤我便是。”
容华微微一笑,俯身在窦明濯额间留下轻轻一吻,带着琳琅离去。
一阵风吹过,那一声“好梦”还在耳边回荡,看着瞬间空荡的殿宇,窦明濯只觉今夜有些凉。
宵禁时分,安仁坊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灯笼随风轻晃,微光映在陈府朱漆匾额上,时明时暗。朱门轻启一线,又迅速阖上,仿佛只是风过眼花一瞬。
府中书斋,一点烛火摇曳如豆。
陈文石着中衣,披外袍,坐在案几之后,神色沉静,眼中却隐有冷意。案前伫立着的,是陈家幕府长史徐思源。
“田维刚接了左仆射,刑部的尘土还未拍净;薛厚折从谏议大夫调任刑部尚书,椅子还没坐热。”陈文石嗤笑一声,语气冷淡中带着讥讽,“这帮人便迫不及待开始上蹿下跳。扶胥年纪尚小,殿下亦无子嗣,窦汾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徐思源低声劝道:“东翁且宽心,春闱在即,考官人选未定。以殿下性子,怎容窦家独大?终究会有权衡。”
“我当然明白。”陈文石的嘴角微动,眼神却冷得像寒铁,“只是这几年,窦家胃口着实养得太大了。”
他目光落在那支摇曳不定的烛火上,指节轻敲桌面,节奏杂乱无章,却透着某种深思的节奏。
许久,他忽而止住手指的敲击,语气低沉却清晰:“我们想推的人,有合适的吗?”
“有一位。那是娼妓与贼头的孩子。”徐思源一边揣摩参详着陈文石神色,一边缓缓回道:“前不久因其父母相残,烧了房子,全家就只剩他这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