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夜无月,有细小的雨丝飘下,不知不觉,令衣衫发梢起了潮意。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草味,整个越州城在黑暗中睡去。
一众禺国的贵族旧臣聚在这里。只见他们嘴巴蠕动,个个愤慨。
“燕贼运粮草的车马明日就到,我等已在各个渡口关隘埋下了滚木火药,必不会令他们奸计得逞!”
“哼,燕贼雕虫小技,尽以小恩小惠邀买人心,我等岂能让贼子顺意!到时,只要将燕贼言而无信、愚弄臣民的伪善嘴脸撕碎,再昭示天下,聚众怒而用之,我大禺何愁不光复”
“那岑道安还算有些手段,这些日子,开仓放粮、减税免役、装足了好人模样。”
“可不是,解放劳工、改制户籍,与燕贼同制。这一番下来,我家损失了十万两不止!”
私语不断,其中只有一老一少闭口不言,神情严肃。
看那少年人样貌,赫然就是白日在府衙口同人交谈的书生。
许还是年轻,书生眉头微动,几次三番无声张口,最后貌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出声插话:
“诸位,我禺国百姓困苦已久,各自家中早已弹尽粮绝。无论燕贼初心如何,这批粮食的确可解饥荒,利于百姓。我们真要毁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落地,令整个屋子骤然安静。
霎那间,所有目光汇聚于书生一人之上。
那书生毕竟历练不足,他略感局促,脸皮不觉有些泛红。
余下众人除了那老者外,皆面含讥讽,不屑之意明晃晃的摊开来。
“这是谁家的小子?毛都不一定长齐就跑出来现眼?”
“诶,庞兄,对后辈还是要宽容一些。”
一个笑眯眯,身型干瘦的中年人出来打圆场:“年轻人,你我皆为亡国之人,深知只要能光复大禺,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燕贼巧言令色,短短十几日,这民心已被他们收拢安抚下来。若我们错失了这最后的时机,等他们真的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们气候难成。”
书生讷讷不言,下意识将目光转到老者那边。
那老人正是因苗思去一事,被迫回乡养老的南禺太傅,岳熊。
众人见岳熊沉吟不语,似在犹豫,开口催促:“岳老,赵将军已经率部到了城郊树林,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鲜血和死亡,如何唤起我大禺臣民的斗志和决心?”
岳熊双目紧闭,半晌声音嘶哑:“按原计划。”
众人闻言,嘴角刚刚翘起。那志得意满还未来得及万全流淌,忽然,只听
“嘭”的一声,
木门被用力推开,狠狠撞上土墙,又在此反弹数次,才吱吱呀呀的停下。
下一秒钟,外间的风雨灌如室内,熄灭了烛火,搅散了满屋子的舒适温度。
“这么晚,诸位不顾宵禁,跑来说什么悄悄话?可否让我也听听。”
柔婉女声传来,一个婀娜身影背光而立。
“蓬莱楼的老板娘?”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回雪,惊呼:“原来是你!如虫鼠蛇蝎的贼子!”
回雪微微一笑,一脸无辜。
像是听到什么惊悚言语一般,以手覆唇,眼波流转:“诶,这位大人怎么这样讲话。如今这是大燕越州地界,我都没有骂你,你却先来骂我,简直没有天理呢。”
“你”
那人话未说完,只见举着火把的燕国士兵涌入屋内,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刹那间逼仄起来。
“岳太傅,你不是满口上承君意,下济黎民吗?怎么,如今您临了临了,却长出来反骨一身,不顺君令,不顾万民?”回雪盈盈望去,见岳熊还欲张口。
“嘘。”回雪竖起手指,微微摇头:“不要急着反驳,听我说。”
“诸位是不是还只望着赵敛?可惜呀,他现在是我大燕的将军了。”回雪又掏出一物,向岳熊的方向扔去。
“咣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一片明黄和一个四方物体。
岳熊满眼不敢置信,他们千辛万苦,宫城破时藏起来的玉玺,怎会落到燕贼手上!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将明黄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回雪看着岳熊——曾经的一代名儒,如今苍老枯败,死气沉沉,如断根之树、无源之水。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怀着慈悲开口:“岳大人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岳熊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当即大喊:“妖女,你给我住口!闭嘴!”
他突然向回雪扑去,双手成爪,挥舞乱抓,双目几乎眦裂,唇角的干皮破损,一点红缓缓映出来。
回雪静静站在原地,一步为动,看着这位老人被身后同僚拦住,被燕军士兵夹住。
“是你们亲爱的陛下啊。”
回雪的声音在混乱中轻轻飘来,却于在场每一位南禺人如洪钟一般。
“不光如此,你们最后的依仗,牧祺的小儿子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们的。诸位想的话,明日,哦,不,是今日就可以见到。”
回雪旁若无人的说着:“只不过,那孩子再也不会回应你们了。”
岳熊双腿一软,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岳大人!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