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日升日落,星移斗转。待到夏末,这场席卷大燕东南的暴雨,终于是陆陆续续地停了,只留下一片惨淡景象:良田没于波涛,流民衣衫褴褛,乞儿不知凡凡。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昭宁五年,淮南被水灾,民多饥乏,上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万十余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是日傍晚,时任江南巡抚,岑道安,于苏州府,“迎春楼”设宴,邀诸商会首齐聚,共商救灾之事。
申时刚到,尚未开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巨富商贾,已先后到场。揖手寒暄之后,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头接耳。
“这回可闹大了。你看,不只江南,淮南道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位胡须斑白的米行东家——郑丰,率先道:“江南、淮南二道,受灾尤其严重。数十个州县,哪里不是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前些日子,我京畿道那边的外铺掌柜传信,在这么闹下去,北边的库藏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能拖得住么?”
“哼,财政吃紧,与我何干?”另一位粮贩——王桥,冷笑,“我家仓里虽满,却是祖辈积攒的本钱。此刻布价正涨,若轻易散去,岂不白白失利?”
“去岁是个丰年,你家仓高,想必囤着不少好米吧!”
王桥斜眼看着郑丰,不满地腹诽:这灾一来,所有东西都涨了不少,属粮价涨的更多。老东西在这探口风呢。
忽有人低声插话:“听说了吗,张家往岑府送了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知郑家是大粮商,经营多年,还与京城里的侯府沾亲,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如今听郑丰如此说,不免来了兴致。<
“万两白银!”郑丰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
“嘶!”
闻此,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无言。
“可别忘了,”又有人插话,“圣旨已下,要各地豪商慷慨解囊。这岑大人新官上任,若是筹不到银谷,岂不是先要问我等的罪?”
良久,一位着绸缎衣裳的药贩子低声咕哝:“朝廷一没钱就只管向我们要。我们也是要活命的呀。商号家中,也是里里外外几百口呢。好不容易等到个好行势。”
“今晚这饭,不好吃啊!”众人纷纷叹气。
“周大人也是,在那岑大人面前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是谁抱怨了起来。
“周大人也是为难。”有人连忙打圆场接口,“他既要对上面交账,又顾及着与我们的交情。”
郑丰一声长叹:“只怕逼急了,上面还是要对我们下手。到时候,割肉也得认。”
“郑掌柜这是什么话。”
王桥素来看不上郑丰,觉得他人老且阴,面上唯唯诺诺,实是个滚刀肉一般的角色:“只要我们众志成城,那岑大人敢明抢不成?若真这样,我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京城敲鼓喊冤去!”
附和声渐起,忽然窗外马嘶声传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透窗看去,只见一名瞧着有些眼生的青年——风度潇洒,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玄衣白马——下马而立,似在等人。不多时,远处马车停下,两人下车:一着紫袍,一着朱袍。三人见礼,前后而入。
只见,那青年下马后,并不急着进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住。其上接连下来一位紫袍、一位朱袍,正是岑道安和周虹。三人相互见礼,前后而入。
在一阵疑问声中,郑丰微微皱眉:那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新任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
华灯初上,迎春楼内帷幕高悬,乐声低转。
见岑道安、周虹、冯朗缓步而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
三人亦一一回礼寒暄。
待坐定,岑道安起身,端起酒杯,面容带笑,朗声道:
“诸位皆是江南、淮南的商贾奇才,今夜托周大人牵线搭桥,齐聚一堂,实乃岑某之幸。”
“这位,便是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冯将军。”
听闻青年身份,众商面上不显,纷纷举杯敬酒,可心中咯噔一下——军方来人了,此番怕是难以轻易混过去。
冯朗一一回礼,打趣道:“此番,诸位尽兴便是。冯某只不过是来此,蹭岑、周二位大人一盏酒喝的。”
酒过三巡,岑道安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今朝东南大水,各处官府库藏已空。圣上心忧不已。掌政公主殿下命我等,筹银谷百万以赈济灾情。”
“岑某一人力弱,如今天灾在前,岑某恳请诸君慷慨解囊,平抑物价。”
厅内霎时寂静,万马齐喑。
良久,王桥咳了一声,笑着开口:“今上忧心万民,是我等之福。岑大人有需要我等之处,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年岁不好,世道艰难,我等也是小本营生,仓中存货实在不多,全家上下,也要糊口。这些情况,想必周大人也略知一二。”
“只怕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岑大人太多啊。”
有人随声附和:“王掌柜说得是啊。灾民四起,运输也多有不便。”
岑道安冷眼旁观,人声渐渐嘈杂,人人都在诉苦。他看了一眼周虹。
周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恨岑道安那厮,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扯出一个笑:
“诸位——”
“诸位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可诸位的家底,岑大人心中多少也有数。”
“岑、周二位大人所言是不假,风调雨顺时,我等四处奔波,千辛万苦终是攒了些。但我们族中老小,也是一大家子要养,一朝遇灾,我们那点薄产还不一定够自家人,大人恕罪,实在是有心无力。”
在类似“自家百口要命”的附和声中,王桥接着又看了一眼郑丰:“郑掌柜你说呢?”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