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清晨的白雾还未散去,拢住一团寒气。厚重的云层盖在大兴城上空,大多数街道上行人寂寥,唯有观海楼前,依旧熙熙攘攘。
“今年倒春寒厉害啊,这眼看四月了,还这般冷。”
茶水摊主将自己隔在热烘烘的水汽后,随口向来人抱怨。
“这冷,像是要骨缝里钻似的。”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个汉子,双颊紫红,双手窝在袖子筒中:“老哥,来讨碗茶水吃!”
“就你客气。”
摊主一手提着暖壶,一手抱着茶罐。
热气烹着茶香,温暖了来人因寒冷而感到有些刺痛的鼻腔。
那汉子凑近水碗,重重吸了一口汽,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恭维道:“还是老哥你有眼力见,这地段挑得就是好!这鬼天气,是个人都不想冒头出来,西市那边的几个摊子都改卖姜汤了,就你这儿,一年四季的热闹。”
“靠着这观海楼,是不愁。”
摊主也顺势坐下,还摆出一盘炒瓜子,顺手向桌子中间一推:“别客气,吃点。”
“这几日有什么事不成?感觉人更多了。”汉子随口问道。
“春闱快放榜了呗。又是一年啊。”摊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哦。那和咱这种人没关系。”
那汉子不甚在意,含着几分认命的讥诮。
“你别酸气。这科考啊,就像驴子眼前吊着根萝卜。考生们就是驴子。一步步地走,一年年地熬。”
“考得上,自然是好。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可能吃到萝卜的驴子,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熬白了头,花完了盘缠,掏空了家底,也是籍籍无名,只余年复一年的失望。”
“老哥你口气到大。这一位位未来的老爷们,到你这儿,成驴子了。”
汉子不以为意:“不过你这说法到是新奇。”
“你老哥我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摊主笑道:“无欲则富足,知足即大乐啊。”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观海楼内,一片哄闹;街上也多了些人。
人群涌动,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处去。
“巧了!就是今天,要放榜了。”
还不待汉子问,摊主及时解惑。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只见北边的人群隐隐被扰动。
不多时,转角处,一队着禁军甲胄的兵士,先行显露身影。他们簇拥着一位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边一颗黑痣,一身朱袍,身后跟着三四位小吏,个个手捧布帛长卷。
一种诡异的沉默涌动着。
其间裹藏着一种紧张,犹如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人群隐隐有向前涌的趋势,却被结成一排的兵士们,如堤坝一般,死死拦住。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彻底挡住了茶摊二人的视线。
因春闱与二人实在关系不大,他们便也懒得起身,去凑那个热闹。
又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骚动,骤然爆发。人群如决堤河水,猛地向前涌去。
“诶!”
摊主故作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
“什么?”汉子不明所以。
“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音还未落地,一阵欢呼与哭声同时传来。
“神了你。”汉子赞道。
“唯手熟尔。”摊主拽了句文词,哈哈一笑。
茶水见底,汉子起身,准备告辞,摊主也准备再去烧锅水备着。二人还未来得及挥手告别,却听一声尖锐的高音,伴随着成片的吸气声,划破了天空。
随即,就是叫骂声,撞击声,喝止声,兵刃出窍声,响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又听得街头脚步阵阵,还有马蹄声——是又一队禁军来了,为首者,披红缨银甲,应是有官职在身的。
如同煮粥煮开了锅一般,各种嘈杂糊在一起,推搡着,群情激昂。
“这也是寻常?”汉子转头问道。
摊主皱着眉,摇摇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甲胄归营,人群才渐渐散去,三两成群,嗡嗡不止。
这时,那汉子和摊主才瞅着空,看向那张贴皇榜处。不觉二人双目睁大,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我滴个亲娘嘞!”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的边角,大片的暗红,就赤裸裸地被泼开来。地上有几处拉长的,拖行痕迹,混着灰黑色的碎布和泥土
——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