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世家最开始不同意萧砚舟立太子,是因为觉得自己家被塞到后宫里去的姑娘们还有盼头,假以时日若是争点气,当真生下来了一个带着世家血脉的小皇子,他们还得再折腾着去废了如今的这个太子,忒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乾元帝和他那个皇长子都变成了两盘被摆到桌子上的菜,谁上谁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于是世家也就开始用屁股决定脑袋,理所当然的把这个连屎尿都还管不住的孩子,给推到了太子这个需要定国安邦的位置上。
庄引鹤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嘛,奸臣总归都逃不过这条路,但是燕文公没打算让他们顺顺当当的就把这事给办了。
昨晚上庄引鹤跟大将军合计了半天,发现如果他们能想办法把这小太子给弄出来的话,后面的谋划就好办多了。这事要真成了,世家一党的小算盘肯定是甭想打了,不仅如此,只要有了这个孩子,燕文公后面想借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势,那就是合情合理,就算是礼部那帮书呆子过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看着哪哪都好,但唯一的问题是,方修诚如今待这个小太子,比待自己的亲儿子都上心,只可惜方相确实不是这孩子的亲爹,于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也就移花接木的变成了——把皇子住的那个宫苑围成一个铁桶。
整个东宫里如今就只有小太子和皇后两个人,可也没耽误方修诚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个谨慎惯了的人居然把一小半的禁军和御林军全都留在了这儿。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安排并不算稀奇,燕文公心里也有数,但是自打温慈墨把无间渡也交到了他手里后,庄引鹤看着他们俩这么多年来在宫里埋下的暗线,还是摩拳擦掌的想亲自上手试试。
毕竟此番若真能把小皇子给弄出来,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就名正言顺多了。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没打算把所有的宝全都压在这上面,毕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无间渡还是暗桩,重点其实都放在北境了,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事不过也就是试试水,就算不行也还有那个拿着兵符去南边调兵的骠骑大将军过来兜底。
所以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这个考量在,庄引鹤的事办的非常仔细,以至于就连试探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触即走,可他也是真没想到,哪怕是这样,居然还是打草惊蛇了。
只不过这次惊起来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方修诚为官做宰了一辈子,对于党争几乎有一种发自于本能的直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稚子的重要性。所以这后宫里其他地方的戍卫,方相也就随着卫大统领在那瞎胡闹了,可唯独这东宫里的布防是他亲手操刀做的。
方相捉笔的时间太长了,身上都快被那笔墨香给腌入味了,往那一戳就是个文人样,所以很少有人记得,这位相爷早些年的时候,是正经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要较真说起来的话,他身上的军功可比卫大统领的要货真价实多了。
得益于早些年的经历,方修诚在排兵布阵方面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更别说那几个站岗放哨的人里还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外面的势力哪就那么好渗透进来了。
可是庄引鹤手里的好些钉子也已经埋了七八年了,两方角力之下,还真就差一点就让燕文公给釜底抽薪了。
庄引鹤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事能成,所以种种试探自然也做的稀松,因此在被方修诚发现的第一时间,燕文公就已经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撤出来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他的那个好相父留。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引起了方修诚的注意。
在这个大奸臣还不是宰相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老燕桓公在怀安城里学排兵布阵了,但是巧就巧在,庄引鹤也是他爹教出来的一个好学生。
于是师出同门的两个人,甚至还没打上照面呢,就已经就在棋盘上针锋相对的先拼杀了一局。
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毕竟庄引鹤确实没能把小皇子给带出来,而方修诚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要对太子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过分老辣的手法和似曾相识的排兵布阵,还是让方修诚在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那个今年在北境翻云覆雨的人。
可这家伙眼下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吗?
方修诚盯着面前那盏新茶看了很久,直到把那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的杯盏给盯得彻底冷透了,这才端起来一口干了,随后他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跟守在外面的小厮交代了一声:“备车。”
“得嘞,爷这是要去哪?”
“京兆尹府。”
只可惜,方修诚这会还不知道,如今候在京兆尹府大牢里的,早就不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庄引鹤了。
苏柳为了把这趟差给当好,得有小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了,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骠骑大将军那句“脸圆了一圈”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苏公子眼下又被这监牢里要命的寒气一扑,脸上的病气正经是作不得假的。
冬日里的太阳原本落得就要早些,所以哪怕方修诚提袖过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外面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因为宋如晦的那句嘱咐,在吃食方面,狱卒们也确实不敢苛待了这位爷,只是苏柳这几日原本就在刻意控制着食量,再加上这鬼地方跟冰窖一样,他日日缩在那两床屁用不顶的破棉被里,整个胃里塞着得都是这冬日的寒气,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哪怕送来的菜色不错,他也只就着热汤吃了一小块馒头,剩下的东西基本可以说是原封不动。
方修诚来的时候,苏柳虽说没吃饱,但是也已经吃够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就算没吃撑也要没事找事的‘燕文公’,便极有耐心的把那馒头给掰成了小块,百无聊赖的喂着那只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灰毛大耗子。
那畜牲得了好处,多多少少也干点实事,于是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它居然还知道先叫一声,预警了之后再撅着腚往洞里跑,还挺知恩图报的,比不少人都强。
苏柳唯一的乐趣没了,于是便索性把剩下的馒头全都给扔到了地上,随后边拍着手上的碎渣边问:“这地方煞气重,相父怎么过来了?”
那声音,跟庄引鹤一般无二。
方修诚没回答,也没说让人开门,只是隔着那木栅栏,耷拉着眼皮看着斜靠在墙角里的人,问:“怎么吃的这么少?”
“天太冷了,”苏公子入戏颇深,仿佛他就是庄引鹤,甚至就连那语气都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胃里都是寒气,吃不下。”
所有的细节都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就连庄引鹤不喜欢吃羊肉的习惯都能对得上,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修诚看着眼前这个安安稳稳呆在监牢里的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别扭。
方修诚这么多年来不仅长了一脑袋的白头发,那心眼子也是与日俱增,所以这京兆尹府里头自然也有他的眼线,这些人平日里埋的深,为了防止暴露行踪,虽说没法时时刻刻都盯在门口,但是稍微留点心的本事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方修诚其实知道,燕文公这几天一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这,从来没有整出来过什么幺蛾子。
眼睛告诉他这一切都没有疏漏,可直觉却在暗处明火执仗的叫嚣着。
方修诚被这点相持不下的冲突搅扰的实在不安,便只能凑着明明灭灭的火把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人——没来由的,方修诚就是觉得,如今跟他坐在棋盘前博弈的,正是这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燕文正公。
于是就连方修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此番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单纯的想看出那人的破绽,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对着那个正一心一意逗耗子玩的庄引鹤意有所指的说:“马上就能出去了。”
苏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闻言,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华发丛生的男人,轻声笑了笑:“那这是好事啊。”
毕竟他能出去的时候,就是世家夺位成功的那一天。
说罢,苏柳摸了摸那碗刚送过来没多久的米汤,发现还热着后,就这么提着腕子把汤给端了起来,随后对着方修诚遥遥的举了一下:“那我提前祝相父……得偿所愿。”
说完,仰头就把那半碗汤给灌下去了。
方修诚站在外面,把眼前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瞧了半晌,可就算是扒着骨头缝往里细看,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在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方相还是提着衣摆回头走了。
苏柳半倚在墙上,沉静的说:“恭送相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