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掖庭那个要命的地方呆久了,温慈墨的脾气一向都好,似乎不管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脸上都能戴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云淡风轻。
所以哪怕是庄引鹤,也没太见过大将军现在的这幅样子。愤怒和不甘心这两种陌生的情感此刻全然具象到了眼前这个人刀削斧凿的面容上,以至于当庄引鹤被迫抬头去看的时候,第一瞬间居然以为温慈墨要哭了。
庄引鹤被大将军抵在墙角里,单单只是听了刚刚那么几个字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火药味,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他跟这混账玩意认识的时间还真就不算短了,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确实是没见过大将军如今这般的阵仗。
庄引鹤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真生气了,得哄。
大将军手底下确实有轻重,以至于庄引鹤跪坐在地上被人就这么拘着时,除了姿势难受了点外,居然还真没觉出疼来。可因为这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庄引鹤的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一点,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用自己细瘦的指节攀上了那人微微发着抖的腕子。
温慈墨被这一下冰的直接回了神,于是又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句:“别碰我!”
庄引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指瑟缩着弹开了,喉结也小幅度的滚了一下,于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免就带着一点抖:“能出去的,国公府的后面还藏着两千的私军。这点人虽说放在边关不怎么够看,但是要送我出京城还是能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还有你。
但是最后这几个字尚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被大将军给打断了。
温慈墨越听就越觉得心凉。
他的先生早就算计好了,要怎么逃,怎么跑,怎么把大周的国祚给护下来,怎么做一个一世英名的燕文公。
这个人滴水不漏,工于心计。在现在的庄引鹤看来,只陪进去一个自己就能换来如今燕国的长治久安,简直是太划算了。
可这所有的一切,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温慈墨提过。
大将军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几乎连诘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那自己算什么呢?
五年前,温慈墨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袭白衣外,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空有一身背弃一切的悍勇,却没有护住那个人的能力,所以庄引鹤赶他走的时候,他是认的。
可温慈墨一个人在那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五年,一路从边关走到这京城,他用一身伤换回来了他家先生想要的东西,所以骠骑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这下终于可以跟庄引鹤生同裘死同穴了。
可温慈墨没想到,他家先生五年后做出来的决定,居然依旧是把他往那寂寥无人的边关一扔了事。
大将军无助的发现,原来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原来这一切都跟五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那场除夕时下在他心里的大雪,从来都没有停过。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那个温柔到极致却也无情到极致的眷侣,品着那人眼里的仓惶,一字一句的说:“燕文正公才高八斗,谋划举世无双,整个朝堂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家先生可当真是厉害啊。”
温慈墨是真的气急了,以至于说着说着,居然第一次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手底下的力道了,可他还是没把他家先生给放开。
大将军钳着那人的下巴,任凭庄引鹤那细瘦瓷白的颈子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颤抖着,随后,带着滔天的怒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庄引鹤,你的心里放得下天下万民,放得下燕国的妇孺,你甚至连西夷那帮狄子都放得下。国公爷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抱负!可是……可是……”
温慈墨的手抖得实在是厉害,庄引鹤察觉到了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把那句“我疼”给喊出来。
因为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孩子眼下只怕是要比他疼得多。
“可是你为什么……”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实在是澄澈又透亮,以至于庄引鹤哪怕一直盯着,也没发现这双眸子里什么时候盈满泪水的,“你为什么,就放不下区区一个我呢……”
当这番饱含着委屈和不甘心的话被全数倒出来了之后,温慈墨仿佛也已经耗散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以至于就连那一直钳着他家先生的手,都慢慢的垂下去了。
而那一行清泪在没了主人的控制后,终究是轻轻浅浅的落了下来。
庄引鹤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疼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居然是个形容词,他在看到温慈墨眼泪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口也在丝丝拉拉的泛着疼。
庄引鹤其实是想给这小孩擦擦眼泪的,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来那人不让自己碰,于是便只好不甘心的又的搁回到了被子上。
庄引鹤看着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大将军,低声问:“你是不是从竹七那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了,夫子是个纯臣,说起话来向来帮理不帮亲。庄引鹤拧眉想了想,觉得八成是那份被他搁置在一旁的奏章坏事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温慈墨这才慢慢的把那泪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脸给抬起来了。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羽灰色眸子里满是震惊,骠骑大将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家先生看了好久,随后,自嘲的笑了笑。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
温慈墨偏了偏头,把自己脸上的泪痕胡乱在肩上揩干净了,随后再没有一点犹豫了,他冷着一张脸,揽着庄引鹤的后腰,随后直接就把那人从地上给抽了起来。
庄引鹤自打入了京以后,就日日窝在轮椅里,那小残废的样子被他装得惟妙惟肖,一如往昔。
只可惜用进废退,他这几天实在是入戏太深,以至于这会被人冷不丁的掐着腰窝提起来的时候,居然还真有点站不住。
庄引鹤还记得大将军不让自己碰的事情,所以没敢去向那人寻求依靠,只能是有点仓皇的扶稳了身侧冰凉的石壁,以此撑着自己不至于直接跪下去。
往常这时候,那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温慈墨肯定早就注意到了,都不用庄引鹤说,身边自会多出来一个撑着他的腕子。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大将军在从余光里瞥到这一茬后,反而还有点变本加厉的意思。温慈墨在慢条斯理的把他家先生给摁到墙上后,直接用自己的膝盖劈开了庄引鹤那两条原本就哆嗦个不停的腿。
温慈墨是十三岁上入的燕国公府,正是窜个子的时候,庄引鹤那会看这孩子瘦的心疼人,那更是可了劲的喂,一天连带着夜宵也算进去,恨不得让人吃上五顿饭才算完。
有他这么精心的养着,大将军的窄腰下面接着的,自然是两条匀称的长腿。
虎背蜂腰螳螂腿,看起来自然赏心悦目,可眼下庄引鹤才知道,看得舒心的是自己,眼下遭罪的也还是自己。
温慈墨在把自己的膝盖别到他家先生的腿间后,庄引鹤几乎可以说是直接坐到了那人的腿上,而大将军的膝盖……也恰好顶到了那个要命位置。
照理来说,庄引鹤现在被人这么折腾,那肯定是有点疼的,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那副早就被这牢狱里的湿冷寒气冻透了的身子里,却偏偏翻上来了一股道不明的热意。
说实话,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是疼的,还是欲望在作祟。
在情情爱爱这方面,庄引鹤全无身为长者的经验,以至于每次遇见事后,他的反应几乎都千篇一律——扭头就跑。
要不然他们俩也不至于你追我赶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