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刑部尚书前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自然不怕夜半鬼敲门,但是他也是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居然也能有这等邪物。
宋如晦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等回过头了才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笑容很温和,头上系着一根抹额,巧妙的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伤疤,如果忽略掉那双有点凉薄的眸子的话,他周身的气质甚至算得上是儒雅,可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个青衫落拓的文人,跟武将这两个字是一点边都沾不上。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宋如晦其实根本就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就是让那帮蛮夷闻风丧胆的骠骑大将军。
这位尚书大人在朝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不爱攀龙附凤,下了职就回家陪那条上了年纪的老狗。旁人大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平日里的小聚从不喊他一起,这就导致宋如晦哪怕已经在朝中当值了这么多年了,对自己的很多同僚也还是只记得住名字,对不上脸。
所以最开始看见温慈墨的时候,宋大人只以为他是某个自己不相熟的大奸臣。
骠骑大将军一看那宋如晦那一脸警戒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笑着补上了一句:“大人在信中跟我说京中乱的很,可我瞧着这里里外外一派喜迎新春的样子,也还算太平。”
宋如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将军什么时候进来的?”
温慈墨本来就急火攻心,脚程自然就快,他其实昨天就到了,回来后旁的都先扔到了一边,先去了一趟燕国公府,不得不说大将军到的还挺是时候,正看见府里的下人要把那‘女奴’的尸身拖去义庄,温慈墨顿时什么都懂了,扭头就奔着隔壁去了。
苏少爷为了控制身形,每日的食量都快跟只猫差不多了,可哪怕是这样,跟已经被关到大狱里的燕文公比起来,他这小日子过的那也已经是相当滋润的了。
于是在问清楚了庄引鹤的去处后,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大将军更是直接被彻底气笑了。
他家这位先生眼瞅着都已经把自己给折腾到大狱里去了,居然还怀着那割肉饲鹰的爱民之心在这甘之如饴呢。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这边接茬,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的宋如晦紧接着就赶紧说:“只是面上瞧着太平罢了,如今圣上被软禁,保皇党全都受制于人,诸侯王也尽数被下了大狱,这还不够乱吗?”
宋如晦急的嘴角都快倒沫子了,那嗓门自然也是越来越大:“如今京城的布防全都在卫迁那个乱党的手里握着,九门被围的跟铁桶一般,寻常人等根本就进不去,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调王师入京清君侧!”
“宋大人,”温慈墨听完,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去尝一口宋如晦推过来的陈茶,“收声。”
宋如晦一愣,这才发现周遭已经多了不少好奇打量过来的眼睛,忙闭嘴把头给低下去了。
骠骑大将军看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这才轻声道:“世家一党也知道王师的重要性,所以南边的大营附近如今也多了不少的眼线,我是不好轻举妄动的。况且退一步再说,燕文公跟世家本就蛇鼠一窝,我带着王师北上的时候,谁就能保证他不会派遣燕骑下来阻我?到时候成王败寇,一个私自调兵的帽子扣下来……”
刑部尚书打从一开始就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庄引鹤是萧砚舟埋在世家里的一颗极为重要的钉子,只是就连宋如晦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左右逢源的燕文公如今对于那张龙椅,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刑部尚书低声问:“那大将军预备着怎么办?”
温慈墨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我要提前试探下庄引鹤的立场,宋大人,我要见见这位首鼠两端的燕文正公。”
宋如晦虽说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却依旧没怎么开窍,所以眼下他完全没意识到骠骑大将军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闻言当即就点了点头:“行,那就今晚。”
平常人但凡在这阴湿的地牢里呆上几天,多多少少也都能习惯点这阴冷的环境,但是很显然,燕国公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全大周跟他一样虚成这副德性的,怕是就只有呆在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了。
庄引鹤这个废物点心被搁在国公府里精心养着的时候,尚且是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的,以至于把哑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都快逼成国医圣手了,更别说眼下还被塞到这冰窖一样的刑部大狱里了。
庄引鹤裹了整整两床被子,在这呆了不过是区区几天,就已经把他冻得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因为胃里塞得全都是湿冷的寒气,以至于他连饭都吃不下去几口,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缩在墙角里看着隔壁住着的那窝耗子钻洞过来偷他的饭食,还有就是应付那位隔几日就要过来招猫逗狗一番的卫大统领。
世家自打把九门给彻底封严实了以后,距离谋朝篡位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等户部和礼部把受禅台给修完,他们这大逆不道的谋划就算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彻底闲下来的卫大统领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过来贬损一番庄引鹤这个阶下囚。
刚被关进来的那会,燕文公也还算是有点心力,闲着没事做的时候也乐意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卫迁这个窝囊废给骂得狗血喷头的,可后来庄引鹤被冻了个通透,身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便也不怎么搭理卫迁这个大傻子了。
所以今晚尚且还不到放饭的时间,那牢门却已经被吱吱呀呀得打开了的时候,庄引鹤还以为又是卫迁那个废物点心过来没事找事了。
燕文公身上难受的很,便也懒得跟这种货色吵吵,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背朝着牢门,两眼一闭,面对着监牢里那冷得够呛的石壁就开始装睡了。
温慈墨是个习武之人,底子本来就要更好一些,可饶是如此,他在这鬼地方也还是觉得那阴冷的小风在不住的往他骨头缝里钻。那庄引鹤这个小残废呆在这时会是怎样的一个感觉,便也可见一斑了。
骠骑大将军进来后抬手就把兜帽给摘了下来,旋即,他一边将提过来的小包袱给扔到了草席上,一边随性的打量着牢房里家徒四壁的陈设装潢,半晌后,温慈墨冷冷的笑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可先生却把自己给折腾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愣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庄引鹤一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翻身就坐起来了,他回头,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当真是那个一身寒气的大将军,国公爷那双眼睛当即就轻眯着弯起来了,像是一只正在隐晦的表达着自己爱意的家猫。
自打温慈墨站到这鬼地方后,庄引鹤甚至觉得就连这牢狱里都不多冷了。
可还不等燕文公在这久别重逢的节骨眼上说点什么呢,大将军就已经凉薄的接上了后半句话:“先生为了这天下的万民,千里迢迢的把自己从锦绣堆里挖出来,送到这波诡云谲的京城,就是为了过这种身陷囹圄的好日子?”
骠骑大将军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时那不作假的体贴和温驯,此时全然不见了,温慈墨只是冷冷的站在那,压着眼皮看着那个缩在墙角里满脸都是惊诧的庄引鹤,轻嗤了一声:“呵,真稀罕。”
眼下听见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更别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庄引鹤了。燕文公看着那孩子一身寒意的站在这牢笼里,本能的就把手从那冷硬的被子里伸出来了,他试探性的想去抓那人攥的死紧的拳头:“萧砚舟如今被锁在深宫里,你怎么没拿到圣旨就跑回来了?”
这家伙居然还敢问?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身上那套绝对算不上厚的衣服,再配上庄引鹤那副支离的病骨,一路上被大将军扎在心口里品了又品的那点怒意和心疼,此刻全都混到了一起,终究还是遏制不住了,以至于温慈墨在庄引鹤将要拽上他袖子的时候,突然带着森然的冷意吐出来了三个字:“别碰我!”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有点懵了,那手自然也因为惊吓猛地收了回来。
那惶然蜷缩到一起的手指,到最后也没能碰到骠骑大将军的衣摆。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庄引鹤天生就是一双凤眼,含情的时候那上挑的眼尾勾人的要命,委屈起来的时候眉头则会微微皱起来。这人眼窝深,于是温慈墨自上而下睨着他的时候,庄引鹤那鸦羽一样的睫毛就会让人在恍惚间觉得,这病秧子就连眸子都在轻轻的颤动着。
这种委屈和脆弱很轻易的就能把人往邪路上引,所以在温慈墨眼里,他家先生这幅样子根本就不值得可怜——这人如今不过是换了种勾人的法子罢了。
温慈墨在对上那人楚楚可怜的目光后,发现自己这会居然几乎看不见庄引鹤呼出来的孱弱白气了,内里就更是快被气炸了。
只是温慈墨这一辈子走的实在是凄苦,他从小公子做到大将军,这一路上都没有给他留出来什么好好哭一场的机会。
把情绪宣泄出来这种事,需要人引导,也需要经验,只是可惜,这两样大将军都没有。所以哪怕这会温慈墨的内里已经跟锅滚了差不多了,那面上居然还能一板一眼得维持住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有这点清明在上头吊着,以至于就连大将军半跪到地上,掐着庄引鹤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起来的时候,都还记得要控制好力度,别弄疼他家先生。
“庄引鹤,我今个要是不来,你预备着怎么出去呢?一个小残废,走到哪都少不了人来扶,你靠什么逃出生天?靠那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宋大人吗!?”温慈墨气得整个人都在抖,可偏偏那指尖上的力道却非常有分寸,连个印子都没在庄引鹤的脸上留下来,“还是说,你当真打算眼睁睁的看着方修诚那个混蛋把萧砚舟给撸下来!给这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国祚再添上最后一把轰轰烈烈的干柴?嗯?!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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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喽~庄引鹤你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