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庄云舒这会困得恨不得去外面逮一只大公鸡回来,也好让自己凑着那打鸣的动静好好清醒清醒。
听完冬青说的话,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困意勉强笑了笑,随后又开始用那染了丹蔻的指甲对着一盒子的首饰挑挑拣拣:“你又听着什么风言风语了?小时候让你跟着我一起读书你记不住几个字,可偏偏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这么上心。喏,这步摇好看吗?”
桑宁郡主如今捏在手里的是一枝泣露牡丹,底下还独具匠心的缀了一排通透的琉璃,乍一看倒当真像是晨露,很漂亮。
庄云舒的五官虽说比起燕文公来要柔和上很多,却也不像个中原人,因为不管是她的眉眼还是脸型,都非常的舒展大气。似乎是因为关外的气候着实不养人,所以在她身上压根就找不着一点跟小家碧玉有关的东西,她来自风沙肆虐的北地,以至于就连骨子里都透露出几分边关才有的旷然。
就凭庄云舒的这张脸,再配上这热烈的牡丹,肯定是非常好看的,自然,也很招摇。
冬青都没怎么看,就把那支步摇给搁到了一边,也不说帮她主子去那妆奁里挑些能搭到一起去的簪子,只是意有所指的给自己辩驳道:“我就算是看不进去几本圣贤书我也知道,和亲的公主嫁出去后,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那倒是也不一定,”庄云舒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答道,“毕竟我燕国这次是凭自己本事赢的,不仅如此,听庄引鹤的意思,我们还把犬戎给打疼了,所以那帮狗贼就算是再想对着我龇牙,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几斤几两。”
冬青听着她家主子话里话外那点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算是彻底没辙了:“郡主,咱能不去吗?”
庄云舒见没人帮忙,便索性自己开始挑起簪子了,闻言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宫里据说挺好玩的,你就当是去见世面了。况且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下了,那是咱俩能说了算的吗?”
桑宁郡主的头发已经盘好了,冬青便把梳子搁到了妆台上,随后她捏着庄云舒的窄肩,让人小幅度的侧了侧身,然后她借着检查妆发的功夫,认真的看着庄云舒,说:“主子,你知道的,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桑宁郡主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可看着冬青那难得凝重的神色,也是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
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替自己委屈的人,有些疲惫的扯了扯嘴角:“冬青,当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所以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所以只要我还呆在这京城里一日,那些人就会一直用我去掣肘归宁,只要我还被他们攥在手心里,归宁他……就只能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当一辈子棋子。”
“我爹和我娘这辈子说穿了,也就活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所以我不能让我弟弟也步了他们的后尘。”冬青已经很大了,但是庄云舒有些儿时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她掐了掐那姑娘愁云密布的脸,又转身端坐回了镜子前,“所以,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行。”
但其实桑宁郡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非要逼着庄引鹤跟世家划清界限,把他弟弟往乾元帝的阵营里推,背后的理由远不止是这样的。
如今朝内的情势一片混乱,萧砚舟之所以一直在暗中扶持庄引鹤,说白了,就是想提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又或者说,乾元帝给整个萧家都留了一条退路。
如今的皇帝既然已经有了子嗣,那么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里,他就必须要为这屁大一点尚且还睁不开眼的血脉留下一步活棋,所以庄云舒看的很清楚,萧砚舟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劲也要把燕文公给抬上来,说穿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萧砚舟是皇帝,九五之尊,这天底下够格让他提防的万一,那就只剩下一个了——托孤。
庄云舒看的通透,如今自己这个手握重权的弟弟,就是乾元帝给自己的皇嗣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可日后要是乱起来了,若真走到了托孤的那一步还好说,毕竟小太子是庄引鹤一手拉扯大的,孰轻孰重这位新帝心里自然有数。可若是走不到那一步,那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燕国一脉,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庄云舒翻遍了史书,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个能称得上是善终的结局。
飞鸟尽良弓藏,所有的天家都是如此的无情。
所以桑宁郡主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若是真如萧砚舟所愿,听话的嫁到了京城里,也只会帮倒忙,除了让整个庄家都被拿捏的死死的以外,屁用都没有,所以她必须去关外。
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能干的事情那可就多多了。
往小了论,庄云舒能在要命的时候救燕文公一命,往大了论,若是她弟弟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庄云舒也不是不能帮着他争一争。
庄家的血脉不多,她居于长位,自然得看护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铜镜里映出了庄云舒姣好的容颜,她把朱红的口脂涂在唇上,鸦青的云鬓团在两边,最中间斜插着一支国色天香的牡丹。
浓桃艳李,像极了书里说的那映透了宫闱的榴花。
皇室在宫里种石榴,图的不仅是那多子多福的好兆头,也因为那裙褶似的花绽成片的时候是真的漂亮,只可惜,却不够长久。
庄云舒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别管冬青再怎么不愿意,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们还是进了那被朱墙牢牢围起来的阙门。
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所以那药也是断断续续没停过,此番要不是为了帮乾元帝挑出来一个合适的宗室女,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可精神头终究还是短,有心也无力,所以在看见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后,她也是先吩咐了一句:“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姑娘们都各自歇晌闲逛去吧,等晚间再来哀家这聚聚。”
这一屋子的千金小姐们,谁都知道今遭过来是为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听见这恩典,也大都是欢欢喜喜的行了一礼就走了,只有庄云舒例外。
她向来偏爱浓烈的颜色,京城里的人大都也知道,只是今日她穿这一身衣服招摇在各家打扮素雅的小姐之间,就显得有点太热闹了。
不过这位郡主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非议,也懒得避讳别人的目光,见人散的差不多了,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过来了:“她们都走了,那我留下来陪陪老祖宗。”
太后体弱,以至于哪怕乾元帝这么多年来都精心的养着,她脸上却还是没什么气色,眼瞅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她居然连汗都不怎么出,可见底子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只是身体不好罢了,她不傻,于是见着庄云舒过来,也是笑着意有所指的道:“我看居安跟朵花一样,平日里却总不见你出来,京城里的才子也有不少,郡主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毕竟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分。”
这就是不想让她去和亲,只想着让庄云舒在京城扎根的意思了。
桑宁郡主笑着点了点头,鬓边的琉璃坠子也便跟着一起晃了晃:“谢太后体恤,只是京城的气候居安实在住不习惯,身上便总是不太松快。娘娘主要是没去过北地,那边虽然干冷了一些,但是景色是真不错,大天大地的,老祖宗若是见了,只怕也不想回这四四方方的宫闱里了。”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太后娘娘笑了笑,“终身大事,哀家肯定得帮你操持一二,怎么还不听话上了?”
这话其实说的重了,但是庄云舒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只是亲亲热热的跟太后娘娘说:“哪有,我们庄家向来都听话的很。”
可不是嘛,听话到一家上下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桑宁郡主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居安只是不想让大家为难,毕竟如今的大周……确实没有再打一次的底气了。国祚那些事复杂得很,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懂,居安就只是想着,能让这大周的千秋万代都和睦下去最好。”
这话虽然明着是在替庄引鹤找补,似乎只是不想让地处边境的燕国再起战火了,可暗地里却是在劝太后娘娘想想如今大周的情势。
放眼这阖宫上下的所有人,真正想让萧家千秋万代的屈指可数,巧的是,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几句话还真说到点上了,萧家的那个小皇子确实已经生下来了,但是就因为这个,太后这几日心里都一直堵得慌。
她盼这个皇长孙盼了许多年,可眼下朝中的局势不稳,四周又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怕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为了能给这个小皇子拖时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娘娘其实都不太想得罪世家那群贼子。
而让桑宁郡主去和亲,正好又是世家的意思。
不仅如此,看庄云舒的意思,她还挺乐意去的。
不管这姑娘是为了她的弟弟,还是真的为了这国祚,其实太后娘娘都是很动心的。
在和亲这件事上,乾元帝为公,不想得罪保皇党,太后娘娘为私,不想得罪世家,于是就独留了一个三不沾的桑宁郡主被夹在了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