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这群连冬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夏虫,居然还凑在这煞有介事的议论起那银装素裹的雪景来了。
萧砚舟是天子,先甭管他是不是自愿被摁到这张龙椅上来的,自打他接下了这方传国玉玺之后,他看待很多的问题的视角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乾元帝才敢在四境都不安稳的时候御驾亲征。
他连如今这群日日琢磨着怎么啃他江山的世家一党都能容得下,又怎么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呢?
这□□佞蝇营狗苟的小人之心,还真就度不了他这天子之腹。
不过话虽如此,萧砚舟想留下庄引鹤这条命,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在的。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权还没沦落到今日的这个份上,后宫里多得是体己的人,所以他老人家还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的,因而膝下的子嗣并不单薄。
只可惜他在最后的党争里还是棋差一着,没能保住太子不说,就连剩下的那些皇嗣也被世家折腾得疯的疯死的死,以至于只能让萧砚舟这个硕果仅存的五皇子接下了这个大位。
世家看中萧砚舟的不仅有他玩物丧志的秉性,还有他那出身卑微的生母。
初登大宝的乾元帝背后根本就没有可以帮衬他一把的外戚,所以只能仰仗朝中这干中饱私囊的老臣,根本就没得选。
这招在最初的几年也确实颇有成效,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过早地看清了这群世家们的嘴脸,所以乾元帝在逐渐握稳了兵权后,日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只是萧砚舟毕竟根基不稳,如今世家既然不能倚仗,他的母家也没人能顶上来,那挑来捡去,除了保皇党,萧砚舟手里也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宫变,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乾元帝能指望的还有谁呢?也就只剩下外面那群天高皇帝远的诸侯们了。
而这当中,燕文公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手段,最重要的是,庄引鹤跟世家中间横着的那可不仅仅是梁子,那是弑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的宫闱秘闻,外人自然难以明察秋毫,但乾元帝那可是门清,所以他非常笃定,庄引鹤不管面上粉饰的有多好看,他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在世家眼皮子底下装一辈子乖孙子。
正是因为这个,萧砚舟才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去离间,甚至连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直接递给庄引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放虎归山。
自然,乾元帝不傻,所以他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庄引鹤身上,毕竟前朝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例,萧砚舟也怕庄引鹤从这故纸堆里受了启发,一个突发奇想真的去窃国了。
所以乾元帝提前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燕文公,一条是镇国大将军。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好的滚到同一张床上去了,毕竟温慈墨在乾元帝面前真的装得很好,以至于这位根基未稳的小皇帝觉得,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只要握稳了兵权,就能在极大程度上辖制住燕文公的野心,毕竟不管是什么朝代,王师都是当仁不让的正统。
不仅如此,乾元帝还打算把桑宁郡主也拉到这池子浑水里来。
在萧砚舟这,他其实是没打算把庄云舒嫁到犬戎去的,因为他预备着让这姑娘成为最后一枚辖制燕文公的棋子。
乾元帝觉得,女子天性,只要把桑宁郡主嫁到保皇党里去,再生几个孩子,那她就会不自觉的攀附到保皇党的这边,帮助自己的夫家维护皇族的利益。
有了这么个前提,只要庄引鹤真的敢反,那他跟桑宁郡主的缘分也就尽了。
乾元帝谋划了很多年,对于如今的这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萧砚舟还是非常得意的。毕竟日后,这仨人只要不是预备着一块揭竿而起了,那他们萧家的祖宗基业就还能保得住。
所以当乾元帝知道世家居然有打算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的时候,那拧在一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是真的不怕得罪死了燕文公啊……
可很快,萧砚舟就觉察出不对劲了,他把那封之乎者也的奏折前前后后的又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从字缝里窥探出来了几丝世家最真实的意图——这群老东西的内部应该是出分歧了,正在逼燕文公表态。
只可惜,这小皇帝的道行还是不够,知其然,却没能看明白后面的所以然,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世家正在谋划的狼子野心。
不过这也没耽误萧砚舟以一己之私将世家这个折子给拦了下来,留中不发了。
不仅如此,因为选公主这事一直都是太后在操持,他还没忘记额外给他母后也递了一句话过去,“朕留着桑宁郡主还有用”。
病恹恹的太后娘娘得了信之后,心里也有数了。
这事着急得很,她便也没有继续往后拖了,于是在京城里最热的那几天,平日几乎不见外客的太后娘娘居然破天荒的借着避暑的名义,点了好几家的小姐,挑了个还算不错的日子,让她们一起来宫里坐坐。
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桑宁郡主——没办法,就算是乾元帝没有让庄云舒去和亲的想法,他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世家。
这事里里外外都已经合计好几天了,前朝后宫都议论纷纷,桑宁郡主自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是翻回到前几年,爹娘都还在的那会,庄云舒或许还能凭着自己的喜好去选一位如意郎君,可今非昔比,桑宁郡主如今若是没了恩准,连家都不能回。
所以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你情我愿向来都是话本里才能有的东西,看看也就得了,庄云舒心里有数,这东西不是她能奢求的。她作为燕国正公的胞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婚丧嫁娶这四件事里,她能做主的怕是只有丧了。可就算是这样,真正能让她自己选择的估计也就只有个死法,日后要被埋到哪且还由不得她呢。
话虽如此,可当宫里真把太后的懿旨送过来,让她过几天去宫里赴宴的时候,庄云舒的心里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惆怅的。
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不过这姑娘也是个通透的人,庄引鹤还没回燕国的那会,桑宁郡主一边得帮着庄引鹤一起藏拙,凡事都不能做的太‘聪明’,一边还得守着她爹娘给庄家留下来的江山。
她虽说没把燕国治理有多河清海晏吧,但是在暗地里也算是跟江大人斗了个有来有回,在瞒过了世家眼线的同时,也没让祖宗的基业彻底断在他们这一辈的手里,横竖也算是个人物。
庄云舒早在燕国那会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所以眼瞧着那搁在桌上的懿旨,在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后,也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放过自己,略惆怅一会也就算了。
她抬手,把自己的贴身侍女冬青给招了过来:“研墨,我写点东西。”
桑宁郡主拿了一张干净的素笺过来,想了想自己那个还在关外吃沙子的不成器的弟弟,迟疑了半晌,提笔慢慢写下了四个字——“长乐未央”。
这愿望实在是很朴素,朴素到即便是直接从街上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过来,他都能听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庄云舒的字很漂亮,只不过实在算不得字如其人。
她承袭了老公爷那大开大合的眉眼,那点英气跟女性那本就柔和的气质相融后,居然碰撞成了一种少见的惊艳大气的美。
可等这点难得的柔美融到笔下之后,却只剩下英气了。庄云舒的字铁画银钩的,倒是也好看,只是不太像个姑娘家能写得出来的。
不过很快,桑宁郡主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还能更不像姑娘家一点。
庄云舒在写完这几个字后,就把素笺比着摁到了绢布的背面,她原本是想摹着那透出来的笔画,把字给转绣到绢布上去的,但是桑宁郡主那个绣工啊,不能说是神乎其技吧,那起码也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