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通常等英雄们到了末路的时候,帐子外不是‘一夜北风紧’,也该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可燕国如今已经是夏天了,就算是这鬼地方一年到头风沙不断,夏天的时候也多是晴空万里的。
于是呼延灼日就独自在这热烈的有些讽刺的阳光下,不合时宜的擦着他的那把短刀。
这刀,长尺八寸,重的压上了犬戎对千秋万代的期许,可轻的,如今呼延灼日一只手就能把它给提起来。
刀身上的刃文是峰峦,想必当时的锻刀人敲了成千上万次,才敲出了这磅礴的连绵不断。
犬戎的草原平整得很,他们的子民能见到的山无非就那么几座,却都恨不得高到云里去,把天都给捅个窟窿,所以拿着这把刀的人,也得跟山一样巍峨。
刀鞘上镶嵌着各色珠光宝气的玉石,那是举犬戎全国之力,让最好的工匠磨出来后镶上去的。
这把刀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利,他代表的,更是犬戎曾经站在巅峰时那璀璨的荣耀。
呼延灼日一言不发,只是偏执的擦着那刀鞘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父辈们执着于学习中原文化,呼延灼日儿时虽然不很理解,却也跟着懵懂的记了些许,眼下借着帐子外灿烂的骄阳,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流传了许久的中原典故——刻舟求剑。
呼延灼日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那柄短刀给搁到了桌上。
他抓着曾经的那段昌盛又璀璨的时光不愿意放弃,徒劳的去追求着曾经的刹那芳华,甚至赌上了犬戎的国运,可换来的,也终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在擦那把短刀时,跟那个趴在船上刻舟求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传令兵神态匆忙的栽了进来,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呼延灼日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人的嘴唇开合了半天,才听明白了,戚总兵带着大燕铁骑从北线杀过来了。
呼延灼日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自己跟那个人碰上的时候,都是只差一点。
这位单于差一点就能亲手宰了温慈墨,他的狼兵差一点就能吞下整个大燕甚至是大周,而他自己,也是差一点就不用杀掉自己的手足兄弟。
呼延灼日又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兵卒说:“去,取我的刀来。”
帐子很快就空了,桌上只留下了那把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宝器,日光打在那璀璨的珠玉上,在帐子顶弥散开了一片琐碎的光斑。
阵前,两边都很安静。
没有击鼓冲锋,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将会迎来的是怎样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到有两个身影,自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战旗所组成的背景中,慢慢走了出来。
温慈墨依旧覆着面,但其实他□□的那匹大黑马,和手里的那杆长枪,已经把他的身份给揭露了个底掉。
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拿着他的弯刀站在温慈墨的对面,两人中间横着苍凉的戈壁和西北的朔风,就这么安静的对峙着。
他们俩人斗了整整五年,从齐国的空驿关,一直斗到了如今这满目疮痍的大燕。
他们当然是宿敌,但是当他们挖空心思去研究对方,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弄死对面的时候,却也在无形中,让他们成了对彼此最为熟悉的人。
温慈墨知道呼延灼日此番不会出刀。
呼延灼日也知道,温慈墨不是来杀他的。
因为他们的高下早就已经分出来了。
胜负已定,成王败寇。
许久之后,呼延灼日看着那位覆了面的将军,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我的不甘心到底来自于哪,后来当我望着你时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甘心的,是凭什么,我犬戎就出不来几个镇国大将军呢……”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地把自己面罩给拉了下来。他额角还留着那无法忽视的伤疤,冷色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呼延灼日,给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泱泱华夏,历史从来没有断代,这言传身教的文明是一片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沃土,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结出你所期待的那种硕果。”
这位单于从不信神佛,但是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国运从来都不站在犬戎这边。
不管是璀璨的从前,还是蒙尘的现在。
这日薄西山的大周,拼尽了他最后的气数,终于在暮色昏沉的时候,孕育出了几个经天纬地的人。他们踽踽独行,逆流而上,义不容辞的扛起了这千疮百孔的国祚。
时也、命也。
“乾元十五年,犬戎虽联西夷,终败绩而遁。是役也,系宗周社稷存亡之机,王师卒克之。”
这次事关周王朝生死存亡的危机,终究是在呼延灼日的不甘心里,被彻底封存到了故纸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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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怀安城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灯笼,看着居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更喜庆一些。
那原本有些褪色的红绸布,被昏黄的烛光这么一打,虽然还是能觉出几分旧来,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没人会在意这点小瑕疵。
排成串的红灯笼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照得明堂堂的,甭管是谁来,都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群燕国人被战火蹂躏了那么久,眼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地上,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片焦土满目疮痍,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堆满了掩不住的开心。
但是跟以往过年不同的是,今天,每家每户都还又额外准备了一盏孔明灯。
这东西在燕国不常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离世的时候才会点起来。这些百姓们朴素的希望着,他们亲人的灵魂能跟着这天灯一起,飞到那琼楼玉宇的白玉京中去。
燕国这一仗虽然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也确实被大燕铁骑们护的很好,以至于到最后连巷战都打了,城中的百姓们却几乎没出现什么要命的伤亡。
那这些灯是给谁点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大将军南来北往奔波了那么多天,今日也是难得把重甲给卸了下来,他只穿了一身沉闷的黑衣,格格不入的穿梭在欢腾热闹的人潮中,分外扎眼的走在这大街小巷里。
大将军这一仗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因为西夷的火器抬不进这怀安城,所以没能伤到最要命的根骨,因此倒也不至于下不了床,只是到底走不了太快。
不过好在,他也不着急。
于是温慈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等身后那人声鼎沸全都听不见了,万家灯火也全都被扔到背景里的时候,他也就到地方了。
怀安城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因为那独特的走势像极了一只趴在这酣睡的龙,也就得了‘卧龙坡’这么个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