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庄引鹤星夜兼程,一刻都不敢歇,在从西夷斜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乱的已经要变成‘十二粥’了,百姓们几乎都足不出户,大白天的门窗也封的死紧,燕文公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更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以至于把祁顺都给扔在了后头。
得亏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换成别的马,单是这么跑也跑死了。
温阿七当年还是小公子的时候,燕文公就教过他骑马是得腰腹跟着一起发力的,可如今庄引鹤腿疼的要命,下盘乏力,自然也骑不了多稳当,以至于当苏柳收着信去前门接人的时候,他家那完全脱了力的主子几乎是直接从夜斩背上栽下来的。
得亏苏管家早些时候在梨园里呆过几年,基本功还没彻底忘干净,这才能反应迅速的冲上去把那人接到怀里:“都是死的吗?!去拿轮椅过来!”
庄引鹤当时偷摸出城之前就已经能走路了,所以苏柳也是真没想到他家主子会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因此也就疏忽了轮椅这一茬,他找了半天才发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不见祁大人?”
死了吗?
“后面……”燕文公攀着苏管家的肩,徒劳的想试着站起来,可那抖个不停的腿肚子此刻却不给面子极了,庄引鹤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任凭苏柳把他安置在了轮椅里。庄引鹤看着国公府那被炸的塌了半边的门脸,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大将军呢?”
苏柳听到这,一整个哭笑不得,他转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抬手推着轮椅慢慢的往前走着:“那个死断袖好着呢,城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都是他跟君夫人在操心,一顿恨不得能吃上三碗饭,主子快管管吧,别改明儿把国公府给吃塌了。”
城外硝烟散尽,庄引鹤作为这苦命鸳鸯里的一只,听到这话,也终于是在这一切尘埃落定后硬扯出来了一个有几分疲惫的笑意来。
而苦命鸳鸯里的另一只,正在床上静养。
空烬当时跟着城里的百姓一起去逃难了,等那群贼寇走了,和尚刚一回来就又被哑巴接到了府上,而此时被摆到床上等着他的,就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镇国大将军了。
温慈墨腿上的那个贯穿伤虽说看着吓人,但是浑身上下最要命的,其实是他肺腑里那没好透的旧伤。这和尚又前前后后灌了好几副药下去,才将将把那人的情况给稳定了下来。
此刻两个劫后余生的人乍一碰面,都有点恍如隔世的唏嘘。
苏管家生怕俩人接下来要干的事情看多了长针眼,所以在把他家主子推到床榻前后,也是干脆利索的脚底抹油,溜了。
不仅如此,因为实在是太熟悉自己这个发小的尿性了,苏管家在走之前,还不忘非常有眼力劲的把门口的那几个小厮也给支开了,这下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就只剩下这俩人了。
庄引鹤看着那人盖在薄被下面的腿,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状,只敢慢慢的隔着被子摸了摸那人的足踝,发现大将军没跟自己一样变成个残废,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伤的重吗?让我看看。”
温慈墨在看见他家风尘仆仆的先生又坐回到了这轮椅上的时候,就大约已经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了,他心里酸的很,便使了坏的想疼疼他的先生。
大将军单手攥住了那人又细了几分的腕子,不轻不重的一提,就这么把庄引鹤也给折腾到了床上。
燕文公吓坏了,他一来怕压着温慈墨的伤口,二来腿上也没什么力气,被人这么一捆,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跪坐到了温慈墨的腰上。
大将军此时半倚在床头上,又有美人在怀,觉得舒坦极了,恨不得再冲到西夷去宰几个狄子。他心里一松快,那嘴上也是越发不老实了起来:“先生刚刚往哪摸呢?你得再往上点,才能……”
这要搁在平日里,燕文公高低得赏这混账玩意一耳光,可如今大将军伤成这样,于是那本该气势万钧的“放肆”二字,再从柔肠百转的肺腑里溜达出来的时候,也是难得变得软绵绵的了。
“伤哪了?哑巴看过后是怎么说的?让我看看,唔……”
大将军一手箍着那人的腰,一手扣着那人细白的脖子,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后,这才偷了一个肖想了许久的吻。
庄引鹤这遭差点折在大月氏回不来,生死之间要说完全没想到过他的大将军,那也是也不可能的,所以起初的时候,庄引鹤是配合的。
可他不知道,他眼巴前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一口荤的,馋了小半辈子,那眼都快饿成绿的了,如今一朝得偿所愿,那点燎原的业火是一时半会就能熄得下去的吗?
庄引鹤本来就是个病骨支离的残废,还没被折腾多大一会呢,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可不管他怎么推拒,身前那烫人的吻都躲不开。更何况那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腕子,因为顾忌着那人身上的新伤就更不敢使劲了,于是那力度就跟猫挠似的。葱白的指甲代替主人跟那豺狼讨饶了半天,却也没能激起半分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只换来了更多变本加厉的磋磨。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整个人都拢到了怀里,一点余地都没留,以至于庄引鹤在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这狼崽子的气味后,居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将会被连皮带骨吃下去的错觉。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把人放开的时候,他家先生已经跟一摊水一样化在他的怀里了。
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他看着那人埋在他胸前的瓷白颈子,流连的印上了无数个细密的吻,中间也不忘见缝插针的蹦几个字出来:“看?先生看的起吗?那可得先付了本钱,我才能给看。”
被欺负狠了的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抬起了头,低骂了一句:“混账!”
只可惜,那通红的眼尾和没挤干净的泪痕还是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温慈墨牵着一抹笑,抬手抹去了那人凤眼上的水渍:“我认真的,先生得先把兵符给我,我才能给先生看腿伤。”
燕文公听到这,微微愣了愣,随后就拧紧了眉——只可惜,那嘴角没能褪干净的红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狸花猫。
镇国大将军越看越喜欢,索□□不释手的又把人给塞到怀里去了:“犬戎那帮狗东西可还盘亘在南边不肯走呢,我必须得料理了他们。这次跟守城不一样,我既然想调兵出去,兵符就必须拿,要不然……龙椅上那位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这事燕文公自然知道,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是大将军在点自己。
只要这兵符给了,那就是跟朝廷和世家完全摊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确实有调动手里这支大燕铁骑的本事。
这队如狼似虎的铁骑能寸土不让的守住这山河,可谁又能知道,他们日后不会直接挥师南下,要帮他们的燕国公夺下些更值钱的东西呢?
等真走到了那一步,哪怕庄引鹤并无反心,也会被这欲加之罪给逼到何患无辞的地步里去。
毕竟庄引鹤他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这事,老公爷一把火将自己跟袍泽一块烧成了一撮飞灰,到最后连分都分不出来。
燕文公沉默了许久,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要问谁,只是徒劳的开口:“大将军拿了这兵符,在雷霆万钧的宰了犬戎后,乾元帝夜里就能睡着了?”
温慈墨听懂了,他家先生这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反,于是他便又笑着来了一句:“先生问谁呢?”
燕文公在问自己。
他很清楚,藏器于匣,就总有要用的一天,但是这一仗把燕国打的满目疮痍的,迄今为止百姓们的房子都还没完全盖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场景了,于是便低声说:“孤不希望这四境之内再起战火了……”
温慈墨闻言,宽慰的笑了笑。
他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的先生有野心,有手腕,自然,合格的君主大都有这些东西,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先生……他的帝王还有一颗弥足珍贵的仁心。
这难能可贵的东西,能帮庄引鹤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和人性,不至于让他在最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疯狂到要把自己和燕国的黎民百姓的命全都给搭进去。
大将军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于是便又心满意足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没够似的又讨要来了一个缱绻的吻。罢了之后,才轻轻的啄了啄那人的眼尾:“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先生得记住,只要燕国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只要大周面上还能粉饰出一片河清海晏的样子,我们就不反。”
当年那个刚从掖庭里出来时,恨不得拉着全天下跟他一起陪葬的孩子,在看遍了这世间百态后,终于是成长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