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