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小姐的视线顿了一下,赶快手忙脚乱的往前面翻去,然后慌里慌张的就着随便一页就这么念了起来。
这仗是燕桓公那时候打的了,距离现在倒也不算远。
军营里确实没什么文化人,这捉笔的兵估计也就是识字多了些,所以才被派了这么个活,因此字里行间都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这开篇也写的极为潦草。
故事不仅算不得新颖,甚至都有点过分俗套了,讲的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队必须要在援军抵达前守住一个山头的事情罢了。
大燕铁骑确实能以一当五,但是他们当时留下的人并不算多,面对的又是犬戎的狼兵,因此也还是有点吃力的。
梅溪月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所有的战前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那些终于闲下来了的将士们这才可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空档,遂好奇的聚到了一起,听着梅溪月絮絮叨叨的念着。
那个山头到最后虽说是勉强守下来了,但是大燕这边的牺牲也很大。
毕竟他们这边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更别说犬戎每次冲锋上来的时候还会再额外带走几条人命,所以局势确实称不上乐观。
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没人商量过的前提下,每个人却都在自动自发的照顾着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虽然没有人把这话给挑明了说,但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试图让这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活到最后。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等燕桓公终于带着援军赶过来的时候,山头上就只剩下那一个兵娃子了,他独自挑着大梁顶在了最前面,哪怕半边脸上都是血渍,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坚毅。就是这样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硬是在阵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前提下,打退了对面两次冲锋。
梅溪月看着后面刻意空着没写的结语,也是难得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忘了写还是来不及,这故事结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突兀。但是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又似乎被塞进去了很多东西,是把背后交给袍泽的信任,是薪火相传的记忆,是死守军令的纪律。
林林总总,太多了,也太沉了,居然让梅溪月也难得愣了愣神。
“这件事居然都被记进去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的兵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那个老头讲这些是拿我寻开心的呢。”
络腮胡一听这话,也是毫不见外的揽着刚刚那个嘟嘟囔囔的兵就过来了:“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事?你参与了?扯淡呢不是,你那会估计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没啊,但这个新兵就在咱们这,哎呀你撒开!”那小伙子努力的从络腮胡的胳膊底下挣脱了出来,“你也见过他,就是咱们灶上那个做饭还凑合但是说话死难听的老头,他原来跟我吹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这句话,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吵开了。
“放屁呢不是,那老头做的饭死难吃!”
“不是,我真觉得那个他做的小炒肉还行哎……”
“齁咸!吃点好的吧你!”
梅溪月看着下面热热闹闹吵成了一团的人,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这日子真好啊……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每一个读过这个册子的人,却都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哎,弟兄们,”梅烬霜又翻了翻手里的这册子,发现后面留着的空白页还有很多,遂萌生了一个想法,“大家排好队,来跟我说一下诸位的名字吧,我都记在这上面,等今天这一战结束过后,我给诸位都加进去。”
“俺叫李二狗!”
“王灿!你滚啊是老子先来的!”
“哎呀咱这都兄弟,你让我一下,改回头哥请你喝酒!夫人,我叫王灿!”
晨光甚好,此刻就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但是梅烬霜却觉得,他们这些朴素的生命远比那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
没人告诉他们此番到底应该为何而战,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就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杆长枪后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大燕的人民,这书里面被传承下来的,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和信仰,而大燕战旗猎猎飘扬的地方,将会是他们毕生冲锋的方向。
梅烬霜被挤在最前面,手忙脚乱的在册子上记下他们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无论这场仗到了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尸横遍野的凄惨模样,只要大燕战旗还在,只要大燕铁骑还在,他们就一定不会输。
西夷那头虽然不知道怀安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热闹。
该挖战壕的挖战壕,该筹备火器的筹备火器。
但是只有熟悉西夷战斗风格的人才能发现,如今这慌张到几乎完全失了章法的战前筹措,和那跟平日比明显超量了几倍不止的火器弹药,都非常的不对劲——这群已经围了大燕这么多天的狄子,今日也终于是有点焦躁不安了。
如果就连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怀安城都已经收到了齐国城破的消息,那守在外头的西夷肯定没道理不知道。
这群狄子眼瞅着呼延灼日已经下嘴把齐国这块膏腴之地给嚼吧嚼吧咽了,可他们在这不毛之地声势浩大的围了怀安城那么久,却直到今日也没能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出来,诸位州牧的心里也难免有点着急。
更何况,令西夷气结的原因还不仅如此。
大燕这次虽说确实是元气大伤,可他们西夷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人进去,却眼瞅着一直没什么成效,于是今天也就不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尽管梅溪月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这姑娘却早已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她披甲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与身后的大燕铁骑们一起,共同面对这群东拼西凑的联军所带来的汹涌怒火。
因为主帅的防守得当和大燕将士们的悍不畏死,所以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贼子们哪怕死伤惨重,也还是没能成功翻上怀安城的城墙,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西夷人只能把目标重新放在那已经塌过一次的城墙角上。
梅溪月看见他们此次冲锋的态势后,就已经提前窥探到这帮贼子的意图了,于是三小姐没有任何犹豫,在招呼了一位副将接替她在城楼上盯防之后,一甩披风就冲了下去,握着那杆锃亮的银枪,当仁不让的站上了她哥曾经踩过的位置,就这么一骑当千的守在了瓮城里。
这块城墙昨天才刚刚塌过一遍,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本来就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那青砖上糊着的黄泥甚至都还没干透呢,却已经又一次被搁在西夷的炮口之下了。
内忧加外患,所以这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撑多长时间就彻底塌了。
城破后,等着大燕铁骑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白刃战,你死我活。
梅溪月的身量明明是偏瘦的,但是当这个姑娘穿着银甲悍然堵在那个破口上时,却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炮火声响起,往往还不等那余音彻底散干净呢,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追着过来了。
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