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庄引鹤转交给左奕的那几个驿站,位置确实是不错,不仅西夷十二州和大周的商人用的多,就连更西边一点的大月氏要是想跟大周做生意,也得从这条路上过,不过这毕竟是细水长流的营生,要真想一朝就从里面抠出黄金万两来也不现实。
只不过左弈的盘子实在是铺的太大,他要想让厉州牧乖乖咬钩,需要的钱自然也不是一个小数。
左掌柜是不差钱,但也不能全都砸到这里头,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这次要是赔光了,那么些银两当真是全扔水里听响去了。不仅如此,江家此后也会很难翻身。
所以左掌柜还是得想想办法再去拉几个人入伙,毕竟只要能把风险都分摊出去,哪怕真是满盘皆输,江府也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左弈手里头的商会自然是要下场的,但是除开这些,剩下的窟窿也还是不小,左掌柜慢慢的盘算着燕国里剩下几个还能叫得上名号的巨贾,细细地谋划着登门拜访的时间。
事缓则圆,做买卖本来也就急不得,反正离入秋还远着,一步一步来吧。
可镇国大将军眼下屁股后面就跟拴了炮仗一样,坐不住也站不稳,肯定是没有这凡事都等着慢慢来的好兴致了。
他把左掌柜前脚送走了之后,紧赶慢赶的就蹿回到了他家先生那儿。
那一步三蹦哒的样子,也属实是难为他那只断腿了。
温慈墨心里搁着事呢,因此从请神到送神,拢共就花了半个多时辰,于是眼下哑巴一出来,就又看见大将军跟个望夫石一样巴巴的在那门口堵着。
哑巴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盆血水,“哗啦”一声泼到了温慈墨的面前。
不用问也知道这血是谁的。
大将军阎罗殿闯过几遭,忘川河蹚过几回,可眼下看着这红艳艳的一片,也是难得有点怕了,居然连问都不敢问上一句。
有这此情此景在前面晾着,大将军自然也吃不下什么饭,索性就这么杵在屋子外面干等。
温慈墨眼下就跟被人架到火上了一样,心焦的不行,在里面的庄引鹤也没好到哪去。
一样的罪分给两个人去受,却神奇的各有各的疼法。
屋里,空烬再次检查完庄引鹤腿上的那个旧疤之后,却没有选择立马开刀,反而是从他的破包袱里掏出来了一个大葫芦,拧开后,从那里面倒出来了一碗清亮的东西就打算递给庄引鹤。
哑巴身为一直伺候燕文公的府医,见状还是兢兢业业的多比划了一句:“这是什么?”
“烈酒,”空烬把自己的葫芦塞好,心如止水的搁到了一旁,“太疼了,不喝这个,他今天一定撑不下来,昏死过去的话会很麻烦,他身体不好,我怕他一旦晕了就醒不过来。”
庄引鹤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了。
哑巴还记得他这个便宜哥哥喝醉后一烧一宿的德行,实在是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起病来,所以还是徒劳的劝着:“不能只用麻药吗?他身子不好……”
“不行,时间很长,只用麻药他中途一定会醒过来,你想趁着他清醒的时候活生生把伤口给缝起来吗?”空烬把手里那碗烈酒给递了过去,还没忘记回头安抚哑巴,“没事的,他从京城回来后你不是一直在帮忙往外逼余毒嘛,哪怕都是沉疴旧疾,应该也问题不大的。”
庄引鹤把碗接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烈的烧刀子了,醇香的酒气直接蹿上了鼻腔,就这么一股脑的灌了下去,那点辛辣顿时连成了一条线,夹枪带棒的,把他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空烬看他喝完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守着炉子上的一口小锅,那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却全都是绷带和纱布。
等水滚了一会后,和尚把锅搁到了地上,随后趁着庄引鹤还没彻底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让哑巴搭把手,将人翻过去趴放好了。
紧接着,这和尚亲自动手,用几根带子把庄引鹤给牢牢地捆到了床板上。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一会切开伤口后会出现血崩,空烬还多余在庄引鹤的两只小腿上也缠了不少的绷带,这难免让庄引鹤原本就血行不畅的腿脚更加冰冷了。
和尚看这头准备的差不多了,也是又拿来了一口小锅,然后把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给拆开了,砸出了一片叮里咣当的声响。
庄引鹤偏头瞥见了那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又眼睁睁的看着空烬把那些一会将要用在他身上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这么一股脑的扔到那口大锅里煮去了,也是非常明智的提前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被吓的,庄引鹤有点想吐。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能动的部位屈指可数,于是庄引鹤在有限的范围里折腾了半天,可算是把手腕上原本戴着的那个链子给攥到了手心里,他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了,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就仿佛他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链子,而是一把救命的稻草,就仿佛他只要拽牢了这东西,就一定有人能把他从那一望无际的忘川河里给捞出来一般。
和尚带着哑巴一起,仔仔细细的净了手,又把葫芦里剩的那点酒全都倒进了碗里,随后挑起一根已经煮好了的绷带,在那半碗残酒里蘸了蘸。
和尚抬手捞起这团湿乎乎的东西,仔仔细细的把庄引鹤的旧伤旁边全给擦干净了,这才跟哑巴说:“你把麻药喂他喝了。”
庄引鹤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腿肚和脚踝上的酒液正在慢慢蒸发,自然,随着水汽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他体表的温度,这个过程不免又给他的脚踝带来了一阵刻骨的冰凉。
庄引鹤沉默的感受着这一切,也是不动声色的咬紧了牙关。
空烬又一次清点了一遍待会要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跟哑巴说:“开始吧。”
温慈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的先生几时才能出来。他慌的不行,手脚都闲不住,就开始揪那花圃里的草叶子,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都掐成绿色的了。
哑巴穿着溅满了血的衣服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回去都得在门口重新洗手,风风火火的忙得很。
温慈墨怕耽误事,也不敢喊着他去问情况,便只能踮着脚,趁着门还开着的空档,勾着头使劲往屋里瞅。
大将军硬是从艳阳高照的上午等到了接近日薄西山,把那两片花圃都揪的跟狗啃了一样,才算是把人给盼了出来。
空烬弯着腰忙活了一天,累的够呛,他疲惫的支着满是血污的手,几乎有些目眩的从屋里飘了出来。
这一下就正好对上了等在外面的大将军。
温慈墨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和尚,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嘴巴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却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没有吐出来。
空烬对着他倦怠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侧身,把门的位置给让出来了:“他在里……”
还不等那和尚把最后一个“面”字给说出来完,温大将军就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拖着那个还不怎么利索的伤腿,风一样的蹿进去了。
空烬那满是补丁脱了之后几乎能直接立在地上的僧袍,甚至都被这动静给吹得飞了起来。
和尚看着自己那不断抖动的僵硬衣摆,饶是累成这样,也还是费劲的扯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笑来。
大将军跌跌撞撞的扑到了他家先生的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