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火器这种东西,精巧得很,上面每一个部件都得仔细打磨,但凡有一点以次充好的意思,轻则痛击自己的友军,重则当场炸膛,反正都逃不过一个破皮见血的后果,所以能吃这碗饭的,大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
这种人不论是放在哪,都是紧俏的‘千里马’,为了请到他们,那些‘伯乐’们都没少出血,而多出来的这些成本,自然也被加到买家头上了,所以随着这几年边关战事又起,这火器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可纵使这东西已经这么贵了,排着队想买的人也还是如过江之鲫一般,究其根本,自然还是因为它好用。
一场原本势均力敌的战争,但凡一边有了火器,那就几乎是个一边倒的局面。
就算是人数不对等的战役,若是让劣势的那一方掌握了火器,那谁输谁赢也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所以哪怕梅既明带着的正经是一群虎狼之师,且人数也比对面那群散装的联军多了不少,可这一仗,他也还是没落着什么好。
等梅溪月带着五万援军杀过去,把她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梅既明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要说梅烬霜这姑娘,也确实异于常人。
从一开始,她把银枪从梅既明那已经捏死了的手心里给扣出来,到后来亲自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再到最后带着剩下的援军有条不紊的把整个落云关给收拾了,这姑娘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梅溪月硬是撑到回府,在看见哑巴把她哥断在外面的骨头给生接起来的时候,才噙了几滴泪在眼里。
“哑巴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庄引鹤转着轮椅,不动声色的把自己挡在了梅既明和梅溪月中间,遮住了那直白的有些吓人的惨状,“苏柳,你陪着君夫人,去把空烬大师请过来。”
燕文公知道那和尚的倔脾气,所以额外补了一句话上去:“旁的都不用许诺,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想必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是。”
梅溪月抿着嘴唇,没说话,她又倔强的在屋里等了半天,可眼瞅着她哥还是醒不过来,自己在屋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才一言不发的扭头出去了。
庄引鹤在确认人已经走远了后,又偏头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忙着修人的哑巴,这才敢用拳头虚虚的掩着唇,压低声音咳嗽了几下。
他这动静实在是太小,哑巴又太专注,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注意到这茬。
燕文公还是托大了,他前几日的风寒一直都没好透,不仅如此,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了,今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的,他身上也还是一阵阵的发冷。
依着他这么多年来生病的经验来看,这遭只怕是又要烧起来了。
对于庄引鹤现在这副破身子来说,多思多虑最是要不得的,可为了一个蠢才,燕国这次折了不少人进去,他身为一国之主,看着那哀鸿遍野的场景,心里的千头万绪根本就止不住。
可不管是四镜里那烧个没完的烽火狼烟,还是呼延灼日那点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都没给庄引鹤留衔悲茹恨的时机,所以他刚送走了苏柳,又得强撑着收拾好自己,准备开始撸袖子上阵,亲自接管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城防了。
梅烬霜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庄引鹤,这丫头刚把她哥放到床上那会,手抖得都止不住,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被围在敌营里的时候,都尚且能自己杀出来,几时有过这患得患失的样子,所以庄引鹤很清楚,这遭是真的吓到她了。
所以但凡有可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都不想让梅溪月再披挂上阵了。
燕文公相信哑巴的能力,所以毫无顾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转脸就去小书房了。
苏柳在走之前,特意把落云关一役的战报搁在了桌子上。
这是正经的奏报,所以里面的东西很繁杂,不仅有打这场仗的前因后果,还有整场战役排兵布阵的情况,只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反思和记录,才能更好的帮助主将进行查漏补缺和论功行赏。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上面全是晦涩难懂的字眼,换个外行来根本就看不懂。
庄引鹤的腿废了十几年了,可现在,那病骨支离的手握着这样一份奏报在看,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久到世人几乎都忘了,这位被钉在轮椅上的燕文公,正经出身于一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世家。
庄引鹤看了很久,一边仔细的算着大燕这次折损在里面的兵力,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可入口时,茶却已经凉了,燕文公连头都没抬:“苏……”
喊了一半,他就顿住了。
他忘了,人不在。
也是在这时候,燕文公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不止是自己身边无人可用,如今大燕的将才也是又一次陷入了一个青黄不接的局面。
若是在太平年也还好,大不了再慢慢培养,可现在,燕国跟西夷十二州全都两败俱伤,‘戚总兵’的身份也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最重要的是,庄引鹤现在十分怀疑,呼延灼日很可能已经知道镇国大将军其实根本不在燕国的消息了。
那这位野心勃勃的草原单于下一步打算干什么,还用猜吗?
往日遇见这种事,庄引鹤为了防止自己有疏漏,总要拉着温慈墨跟夫子一块商议的,可如今这两人,一个生死未卜,另一个也被他派到金州去寻人了,居然都不在身边。
这急转直下的国祚排山倒海的扑了下来,又一次不由分说的压在了这具形销骨立的残躯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的风寒又严重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庄引鹤突然就觉得自己心口有点疼。
他轻轻的把手压在胸前,缓了半柱香之后,这才又慢慢地捉起笔,继续给皇帝写折子。
庄引鹤很清楚,如今的大燕内外交困,他必须赶在犬戎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所以齐国必须主动发兵——只有梅老将军彻底把呼延灼日捆在草原上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才会愿意放大燕一马。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如今大周四境之内跟锅滚了一样,到处都捉襟见肘,不仅有层出不穷的起义,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诸侯国,最重要的是,大周的国库也是真的快见底了,要是萧砚舟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犬戎发兵,那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是都能把当今圣上给淹死了。
所以要怎么把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给粉饰的两全其美,燕文公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庄引鹤写的投入,在书案上一趴就是一个时辰,等他呕心沥血的安排好一切,瘫坐在轮椅里的时候,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不出意外的更难看了。
苏柳这会才刚刚回来,一看见这人软在轮椅里的架势,立刻就觉出不对了:“我去喊哑巴。”
“别声张,”庄引鹤徒劳的想把自己从轮椅里抽起来,可他被那点疲态压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折腾到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往上挪了几寸,“如今大燕内里不稳,我不能再出事了,况且……梅景初伤得厉害,别让哑巴再为我分心了。”
“可是……唉。”
苏柳伺候这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他家这个主子倔起来什么样,只能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先拿了一张毯子过来披到了这人身上:“我不喊哑巴,去换盏热茶就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苏柳却还是在走之前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收起来了,看这架势,是说什么都不肯让燕文公再操心了。
庄引鹤看着这一切,有心想笑,可又实在是累极了,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
苏管家心里记挂着他家主子,所以回来的格外快,可他手里端着的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一把因为时节不对所以被收起来了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