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历史上但凡是吃了败仗之后的俘虏,那基本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脾气好些的让他们顶在阵前当炮灰,脾气不好又懒省事的,往往就直接挖个大坑,把他们推里面一埋了事。
厉州牧倒是不懒,但他需要杀鸡儆猴。
毕竟燕国这位戚总兵心比天高,谁都不知道大燕铁骑那跃跃欲试的马蹄子下一刻会踩上谁家的领土。
但是有一点厉州牧看得透彻——这战火绝对不能烧到他的地界来。
厉州牧没有那个胸怀天下的慈悲心,所以他求的也不多,只要他们厉州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偏安一隅,他才懒得管外面是不是洪水滔天。
只是厉州牧知道,那位雷霆手段的戚总兵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靠着不痛不痒的谈判,那必然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落云关这一仗不仅得打,还得狠狠地打,力求让戚总兵意识到,要是他真想抱着厉州啃一口,那就必须得提前做好自己也被崩掉一嘴牙的准备。
厉州牧既然有心敲山震虎,那卫小公子这伙人落到他的手底下,自然也就讨不了什么好。
一千人也不是个小数目,起先的时候,带头的那几个厉州兵卒还有闲情逸致让他们在城外挨个跪成一排,提溜着一把大刀,砍瓜切菜般一路杀将过来。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人也累了,刀也卷刃了,可这活却还是剩了一大半。
于是那牵头的干脆一声令下,让那几个今年刚入了行伍的新兵蛋子端着火铳站成了一排,打算通过实战让他们练练准头。
俘虏是一种需要消耗储备粮的赔钱货,但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火器这种东西,搁在别的地方,那都恨不得当个宝贝给供起来,孰贵孰贱一目了然,所以别说是卫迁的亲兵了,就算是放眼整个大周,也没人见过这阵仗。
一时间,落云关外的空地上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声。
可今天,没出息惯了的卫小公子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倒不是因为他铁骨铮铮,主要是在被袍泽的血泼了一身后,卫迁已经彻底吓傻了,只知道呆愣着一张脸,痴痴傻傻的望着城楼上还在迎风招展的那面“卫”字旗。
然后,无声无息的尿了自己一□□。
那个队长过来,给旁边那个抖得跟鹌鹑一样的新兵调整了一下拿火铳的姿势,随后,不耐烦的照着那人的后脑勺拍了一记:“让你宰个大燕铁骑有什么好哭的!你又不是被俘的那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那个新兵挨了训,哆哆嗦嗦的把枪口对准了卫迁。
可是他抖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一枪射出去怕不是能打到自己人身上,他没办法了,只能是扭头去找自己的队长求助:“大人……”
可还不等他这两声泫然欲泣的尾音送出来完,一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箭矢,就已经从他额前穿了出来。
这个第一次接触战场的少年,甚至连回头看看自己的仇人长什么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老兵反应极快,立刻嘶吼了一声:“回防!!”
可漫天的箭雨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往回跑的时间,趁着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空档,黑压压的就追了过来。
梅既明放下大弓,看着前面正在四处抱头鼠窜的厉州兵卒,觉得差不多了。
他没下马,就这么直接把那张刚刚饮了血的大弓挂到了马鞍上,随后抓住那杆银枪,一夹马腹,就这么带头冲到了阵前。
银亮的枪头甩出了几声非常清脆的破空声,轻描淡写的拍开了两个碍事的厉州兵卒,那上面的红缨在戈壁昏黄的背景下画出了一道几乎可以说是写意的工笔画。
再然后,那点银芒没有任何迟疑,追着跪倒在地的卫小公子就去了。
卫迁眼瞅着自己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救星,当着自己的面变成了一个勾魂索命的阎罗,魂都吓飞了。以至于梅既明那明晃晃的枪头都快戳到跟前了,他居然也没躲没藏,反而直接一个自欺欺人,干脆利索的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就仿佛只要他看不见,这枪头就捅不到他身上一样。
与此同时,卫迁两腿之间又是一热。
梅既明俯下身子,一个偏头,利索的躲过了擦着脑袋飞过去一圈套索,随后枪出如龙,直接用长枪的尾端勾住了卫迁背后的绳结。
那杆银枪弯出了一个柔韧优美的弧度,像一轮弯月,居然就这么直接把卫迁从地上给“提”了起来。
卫小公子就像是一个被抽起来的大麻袋,在空中滴溜溜的转了半圈后,就这么连汤带水的被打横担到了梅既明的马鞍前。这一下砸的结实,好悬没让他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梅都护一击得手,不再恋战,迅速的打了个呼哨,于是身后,那箭雨又补上了最后一轮齐射,掩护着他们从这四周一点掩体都没有的大空地上撤了出来。
到了地方之后,梅二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随后摆了个“请”的手势,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不失温柔体贴的表示:“少爷,睁眼吧,该下马了。”
卫迁身上被五花大绑的,但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也实在是高兴,所以还是身残志坚的蠕动着,把自己从马背上给摔了下来。
身后有人过来给他松绑,卫公子惊魂未定的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亲人,慢了半拍才开始涕泗横流的跟梅既明道歉。
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样子,甚至让梅都护觉得,要不是卫小公子这会被捆成了一个大粽子,保不齐还得过来给他磕一个。
梅既明闻着那人身上腥臊的味道,十分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省省力气吧,此番还未必就能活着回去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言出法随的威力,远处的官道旁边,有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飞鸟,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惊扰了,扯着怪叫就飞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压抑极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梅既明看着远处的动静,毫不迟疑,“收缩阵型,隐蔽。”
可落云关本来就坐落在一个平坦开阔的戈壁滩上,周围除了几棵刚刚泛出来一点绿意的枯树,连一块像样的大石头都见不着,根本就没地方可躲。
对面的人显然也很清楚——眼前这地方藏着的人,但凡被围起来了,那基本上就跟瓮中捉鳖没区别了。
眼下这个局面,厉州牧实在是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输,所以便也懒得再费那个东躲西藏的功夫,直接就把所有伏兵都亮了出来。
随着大地有节奏的震颤,戈壁滩的砂石路上扬起了漫天的灰雾,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整个落云关都被一群行军整肃装备精良的兵卒给包起来了。
梅既明粗扫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这次来了差不多有三万人,东西合围,再加上北边的落云关里藏着的那些守军,只怕会是场硬仗。
可这群伏兵虽然在合围的时候行事高调,但是在别的方面,他们却又格外谨小慎微,比如他们用来区分敌我的旗帜和盔甲上,居然什么标志都没有,似乎是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来处一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觉得对面这些粗陋的障眼法实在是多余的很,毕竟放眼整个西夷,除了跟厉州牧沆瀣一气的金州和林州外,他实在想不到北境还有哪个傻子愿意去蹚这池子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