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盛大的婚礼一
今日的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万人空巷。
真真应了那句贵不可言,喜气盈天!杜尚书之子杜荷,今日既登天子之婿,亦纳勋贵之女。浩荡十里红妆自宫城东望仙门始,八万金珠玉翠,缀满皇家嫁仪的朱漆大箱,由宫人内侍抬着,迤逦如一条燃烧的赤龙,直向宫禁深处匍匐而去。而另一路白璧为箱、素锦作衬的婚驾,行色同样煊赫,迎着朝阳,在一众豪门家丁的护卫下,踏入了赵国公府那高耸煊赫的门第。
满城议论纷纷,近乎沸腾的鼎沸声浪,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碰撞交织,几欲掀开头顶那片沉静的“长安蓝”。无数百姓挤在坊墙外、蹲在屋顶上,只盼能觑见这百年难遇的盛景分毫,便是平日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文武百官、勋贵外戚,今日车马亦挤满了长安各条宽阔的御道,人潮竟比上元灯节还要汹涌数倍,直衬得帝都长安生生窄小了一大圈。
宫阙巍峨,午门开启时沉重的声响如同苍龙低哞。程处默一把扯开身上碍事的吉服外袍,露出底下紧束的亮银锁环软甲,甲片上精工雕镂的狰狞虎头在宫门映照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咧嘴一笑,露出粗粝的白牙,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同样一身锃亮软甲、细密麒麟纹覆于胸腹要害的秦怀道:“秦兄弟!护着点杜家小哥!不然这洞房,怕是还没入,杜家小哥就要被捶烂喽!”
话音未落,程处默已然拔足,势如一头巨熊,轰然撞开了紧闭的宫门。秦怀道紧随其后,利剑般切入。杜荷一身刺目的大红婚服,被他们两人铁桶般拱卫在中央。
宫门内,雕梁画栋的宫殿前,并非意料中的端庄静候,而是一片莺啼燕叱、杀气腾腾!兰陵公主她们一改往昔的娇柔,今日全无平素清贵娴雅的仪态,裙裾飒然飞扬在膝前,手中那根缠金裹银的桃木花杖,杖头直指踉跄闯入的新郎官鼻尖。她玉容凛冽,身后一字排开十二位皇家帝女,大唐的公主们!个个手持同样花团锦簇却也结实沉重的花杖,裙裾旋飞,眼神明亮,嘴角却噙着极鲜明的“不怀好意”,结结实实堵住了通往内殿的所有路径。
“想从这宫门过去,迎娶我那长乐姐姐?”兰陵眼波一横,手中花杖不轻不重地顿在青玉地砖上,发出“笃”的一声清响,“问问我姐妹们手中的家伙答不答应!打!”“打”字出口,清脆又凛冽。
刹那间,十二根彩绸翻飞的花杖掀起了狂风暴雨!少女们清脆的娇叱伴随着锐利的破空声,密密麻麻的棍影劈头盖脸,带着春日花枝的温软香气,却夹着呼呼风响当头砸落。棍影如织成网,缭乱人眼!
“哈!”秦怀道一声清啸,手中如霜雪般的宝剑竟未出鞘,只以深紫色鲛皮为鞘的长剑在身前空中急速划出数道清冷的圆弧,剑影如练!“叮叮叮叮!”脆响连珠,无数率先砸向杜荷面门的彩绸花枝被剑气精准地挑飞、荡开,花瓣碎裂如雨纷扬。他身形如柳絮迎风,步法精妙挪腾,只守不攻,堪堪在杜荷前撑起一堵无形的壁垒。
就在秦怀道剑鞘格挡花雨的刹那空隙,程处默壮硕的身躯已如狂风中的磐石,狠狠钉在了杜荷身前最密集的棍阵之中!“来!妹子们,小程爷的皮实!尽管招呼!”他不闪不避,布满肌肉的脊背弓起,双臂交叉护住头脸,筋肉虬结的臂膀连同铁甲成为最坚固的盾牌。
“嘭嘭嘭!嘭嘭嘭!”
闷响骤然炸起,沉重而急促,仿佛秋日里的急雨敲打着厚重的牛皮鼓面!彩绸缠绕的花杖雨点般落在他结实的臂膀、肩背和胸前护甲之上。有几根尤其刁钻的棍影,带着皇室贵女特有的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穿过格挡的空隙抽击在程处默肋下未被软甲覆盖的衣料处,发出“啪”的脆响,留下鲜红的印痕。程处默脸上的笑容有一瞬扭曲,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吱呀作响,却硬是寸步不让,仿佛撞在铜墙铁壁之上。他猛地一声沉吼,借着一次棍击稍缓的刹那间隙,庞大的身躯骤然发力前冲,双臂如铁钳般向外猛地一振!一股彪悍的蛮力轰然爆发,围在杜荷正前方的几位公主只觉虎口一震,花杖几乎脱手,惊呼声中下意识地向后趔趄。
“杜大郎!快进!”程处默的吼声被棍棒击打甲胄的杂音撕裂,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火炬。趁着这强行撑开的一线缝隙,他宽厚的后背猛地一拱,像攻城槌般狠狠顶在杜荷身上。杜荷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推来,大红身影踉跄着,险险擦着公主们尚未重新合拢的包围圈的边缘,“噗”地一声冲进了内殿那垂着重重锦帷的门内!
沉重的雕花殿门在李丽质气恼的跺脚声中,“哐当”一声迅疾地在杜荷身后阖拢。门外,棍棒撞击甲胄的闷响和女子们不满的娇叱声依旧如潮水般激烈地冲击着门扇,仿佛一阵骤雨急急敲打。
杜荷背靠着冰冷的门扇,心跳如擂鼓,几乎撞出胸膛。方才那阵疾风骤雨般的“殴打”余威犹在,肩背处被棍梢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长乐宫内弥漫着清雅的安息香,沉香木的几案,璀璨的珍珠帘幕,还有那端坐于铺满华丽锦绣象牙床上的窈窕身影——一顶绣着祥云彩凤的大红盖头掩去了新嫁娘的面容,唯有一双纤纤素手叠在膝上,细腻的肌肤在红盖头下露出一抹玉色微光。
杜荷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方才殿外的狼狈与滚烫瞬间被这殿内的寂静光华所冷却。他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婚服衣襟,几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朗朗,带着重逢的喜悦与郑重:
“臣杜荷,奉旨迎亲,恭请长乐公主殿下驾临。”
盖头之下,一阵极轻微的、如兰似麝的香气随呼吸微微浮动。那双放在锦缎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雪白。只是片刻沉默,仿佛在确认这声音所代表的全部意义。随后,一只纤细的手从大红霞帔的袖中缓缓抬起,纤纤玉指,带着凤仙花汁染就的淡淡绯色,轻轻落在了杜荷伸出的掌心之上。那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柔和与坚定。杜荷手掌一收,轻轻握住,小心翼翼地将这尊贵的公主从床沿扶起。大红盖头上的凤凰流苏微微晃动,折射着殿内宫灯的光晕,无声地宣告着宫廷部分仪式的完成。
宫门再度开启,一顶金红交辉的八抬凤辇已经稳稳停驻门前。珠帘垂落,璎珞轻摇,四角悬挂的纯金铃铛在微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鸣响。杜荷扶着长乐公主登上辇车,厚重的帘幕垂落,隔绝了内外。仪卫肃立如林,旌旗招展,鼓乐之声骤然响起,声震九霄。辇车缓缓启动,沿着来路,汇入那浩荡的皇家红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