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阴险的价格战
范阳卢氏，百年簪缨，累世公卿。在这片北方的沃土上，卢家的根系早已深深扎入每一寸土地，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范阳城，与其说是朝廷的治所，不如说是卢家的后院。城中的商贾、田间的农人、甚至府衙的胥吏，莫不以卢家马首是瞻。卢家的意志，便是范阳无形的律法。
此刻，卢府正厅，家主卢振面沉如水，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年约四旬，正是年富力强、锐气逼人之时，眉宇间积威甚重。下首，卢家经营纸业多年的老掌柜，正佝偻着身子，额角沁着冷汗，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愤懑，将长安城曲江畔新开的那家“书文馆”以及其背后的“曲江造纸坊”如何咄咄逼人、如何以低廉价格和“皇家特供”的名头冲击卢家传统宣纸市场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书文馆的掌柜，鼻孔朝天，言道他们的纸乃‘御用新法’，价比黄金却只售寻常价，分明是冲着咱们卢家、崔家来的！还有那造纸坊，日夜开工，烟囱黑烟滚滚，产出的纸……竟、竟真不差！长此以往，咱们在长安乃至关中的份额，怕是要被蚕食殆尽啊，家主！”老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
“啪！”
一声脆响，卢振手中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惊得厅内侍立的仆役噤若寒蝉。
“混账东西！”卢振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哪里钻出来的野狗，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挂着个‘皇家’的招牌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当我卢家是泥捏的不成！”
他几步跨到厅中，袍袖带风，指着门外厉声道：“来人！立刻点齐府中健仆，给我备好棍棒火油！连夜给我赶去长安！把那劳什子书文馆砸个稀巴烂！再把那曲江造纸坊，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根草都别给我剩下！我倒要看看，没了窝，那野狗还怎么狂吠！”
“我看谁敢动！”
一声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厅门口炸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锦袍的老者，在两名健仆的搀扶下，拄着一根虬结的紫檀木拐杖，颤巍巍走了进来。正是卢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卢振的叔祖，卢太爷。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暴怒的卢振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气势一滞，连忙躬身行礼：“叔祖，您怎么来了？”
“糊涂！混账！蠢材！”卢太爷指着卢振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卢振脸上，“你这莽夫！脑子里装的是草芥吗？砸？烧？你当长安城是什么地方？是你范阳的乡下田庄，任你喊打喊杀？”
卢振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是梗着脖子：“叔祖，他们欺人太甚！断我卢家财路……”
“财路？你的眼里就只有这点财路，看不到头顶悬着的刀吗？”卢太爷厉声打断，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卢振的脑门上，“人家可是明晃晃挂着皇家的招牌！你砸它烧它，打的是谁的脸？是陛下的脸！是当今天子，李二陛下的脸！”
“李二”二字一出，卢振浑身一激灵，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当今圣上李世民，对关东、山东这些盘踞地方、尾大不掉的门阀世家，是个什么态度，他们这些核心人物岂会不知？
卢太爷喘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陛下本就对我们这些门阀势力百般不满，处处提防！你倒好，上赶着给人送刀子？砸了皇家招牌的产业，你是想告诉全天下，卢家要造反吗？是想让陛下有理由派大军来‘平叛’，把范阳卢氏连根拔起，抄家灭族吗？你这蠢货！”
卢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瞬间湿透。
“叔祖……侄孙……侄孙一时激愤，鲁莽了……”
卢太爷重重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厉色未减。他缓缓在主位坐下，拐杖横在膝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卢振身上。
“对付敌人，不是只有打打杀杀一条路。尤其当敌人披着官家的皮，更要懂得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卢太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他书文馆、曲江坊，不是仗着纸好价低，想挤占市场吗？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卢振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这次是阴冷的算计：“叔祖的意思是……”
“联合崔家！”卢太爷斩钉截铁，“博陵崔氏、清河崔氏，他们家的纸业也受波及。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立刻修书，不，你亲自去一趟崔家，找他们家主商议。”
“然后呢？”卢振追问。
“然后？”卢太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我们库房里的上等宣纸，全部拿出来！崔家也一样！以成本价，不，低于成本价，给我往长安的市面上抛！他卖十文一刀，我们就卖八文！他卖八文，我们就卖五文！他若敢跟，我们就再降！降到他们连一张纸都造不起，卖不起！”
卢振眼中精光爆射，瞬间明白了叔祖的毒计：“用我们的本钱，彻底压垮他们！让他们有纸卖不出，有坊开不了工！直到他们血本无归，关门大吉！”
“不错。”卢太爷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们卢崔两家，百年积累，底蕴深厚，这点亏损，还承受得起。他一个新开的作坊，一个不知根底的书馆，背后就算有皇家背景，又能撑多久？陛下再不满，我们这是‘正当’的商贾竞争，他还能因此降罪不成？”
卢振脸上终于露出了狠戾而快意的笑容，之前的暴怒和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必胜的决心：“侄孙明白了！这就去办！联合崔家，抛售宣纸，彻底挤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书文馆！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纸，到底姓什么！”
一场不见硝烟，却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甚至动摇一方产业的价格战争，在卢太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酝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