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护犊子的小姨子
长安城东市,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书文馆,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冷清。门可罗雀,与半月前人潮涌动、争相抢购“曲江新纸”的热闹景象判若云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馆内,兰陵公主李丽质那张精致如画的小脸涨得通红,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那双总是盛着灵动与好奇的杏眼,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对面街角那几家“四宝斋”、“墨韵阁”的铺面。只见那些店铺门前人头攒动,伙计们吆喝得声嘶力竭:
“卢氏百年宣纸!崔家上等熟宣!亏本大放送!一刀只要五文!五文钱!走过路过莫错过!”
“比新纸更韧,比新纸更白!皇家御用同款,现在贱卖啦!”
这震耳欲聋的吆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兰陵的心上。她亲眼看着原本排成长龙等待购买曲江新纸的士子、书商,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涌向对面,只留下书文馆空荡荡的柜台和伙计们茫然无措的脸。
“姐夫!他们……这卢氏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兰陵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怒,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仗着钱多势大,要活活逼死我们!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把书文馆挤垮,要把曲江造纸坊踩在泥里!”
此时的杜荷,站在二楼的窗棂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素来以智计百出、从容自信著称,无论是面对商海诡谲还是朝堂暗涌,总能游刃有余。但此刻,卢崔两家这简单粗暴、却威力惊人的“价格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商业布局和自信。
“姐夫!你倒是说话呀!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欺负人?”兰陵见杜荷沉默不语,更是急得直跺脚。她从小金枝玉叶,备受父皇母后和兄长们的宠爱,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兰陵,此事……”杜荷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他们此举虽卑劣,但明面上是商贾竞争,我们若以势压人,反倒落人口实,正中他们下怀。”
“什么从长计议!什么商贾竞争!”兰陵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她根本听不进杜荷的理性分析,“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欺负姐夫你背后没有他们那样的百年根基!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这就去找太子哥哥!让太子哥哥为我们做主!我就不信,他们卢家崔家再厉害,还能大得过太子,大得过皇家!”
话音未落,兰陵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文馆,留下杜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句“不可!”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喊出来。
看着兰陵的马车疾驰向皇宫方向,杜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承乾正埋首于一堆奏疏之中,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作为储君,他承受的压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父皇的期望,朝臣的审视,兄弟的微妙关系……都让他如履薄冰。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兰陵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顾内侍的阻拦,径直冲了进来,扑到李承乾的案前,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落。
“兰陵?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李承乾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幼妹素来疼爱,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放下朱笔。
“是卢家!还有崔家!他们欺负姐夫!欺负我们皇家!”兰陵抽噎着,将卢崔两家如何联合,如何疯狂低价倾销宣纸,如何挤兑书文馆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他们挂着皇家的招牌做生意,卢家崔家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压,这不是打父皇的脸是什么?太子哥哥,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难道就看着他们这样嚣张跋扈,欺负我们李家的人吗?”兰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李承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对盘踞地方、势力庞大的关东门阀心存忌惮和不满。父皇登基以来,一直试图削弱门阀,提拔寒门,但阻力重重。如今卢崔两家竟敢如此针对挂着皇家招牌的书文馆,这在他听来,确实有藐视皇权之嫌。
一股属于储君的怒火在李承乾胸中升腾。他“啪”地一拍案几:“岂有此理!卢家、崔家,当真以为我大唐无人了吗?竟敢如此欺辱皇家产业,欺凌孤的妹夫!”
“太子哥哥,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兰陵见有戏,连忙央求。
“来人!”李承乾沉声喝道。
“奴婢在。”东宫侍卫统领应声而入。
“传孤谕令!”李承乾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决绝,“即刻点齐东宫卫率,会同长安县衙役,给孤查抄长安城内卢氏、崔氏名下所有参与低价倾销的造纸坊、纸铺!尤其是四宝斋、墨韵阁!”
“太子殿下三思!”旁边一位东宫属官脸色大变,急忙出言劝阻,“此事牵涉范阳卢、博陵崔、清河崔,皆是当世巨族,盘根错节。仅凭公主一面之词,未及详查,便动用东宫卫率查抄,恐……恐激起大变啊!是否先禀明陛下……”
“禀明什么?”李承乾正在气头上,又被属官质疑,更觉权威受损,厉声打断,“孤乃监国太子,难道连处置几个扰乱长安秩序的奸商都做不得主?”
“遵命!”侍卫统领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兰陵见状,破涕为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卢崔两家灰头土脸的下场:“太子哥哥最好了!”
李承乾看着妹妹的笑容,心中稍慰,却未察觉自己这道冲动的谕令,已然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东宫卫率与衙役的联合行动,迅疾如雷。当天下午,长安城内数家挂着卢、崔招牌的大型纸铺、造纸作坊被粗暴地贴上封条。成箱成箱的宣纸被当作“赃物”搬走,店铺掌柜、作坊管事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锁链加身,押往京兆府大牢。场面混乱,鸡飞狗跳,引得无数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长安,更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范阳、博陵、清河。
卢氏家主卢振在范阳接到消息时,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一丝计谋得逞的残忍。他立刻修书,联合崔氏,发动了酝酿已久的政治反击。
数日之内,如同雪片般的弹劾奏章,从四面八方飞向太极宫,堆满了整个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