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长乐生产
长安城彼时正如火如荼,杜荷与三五挚友于望江楼上畅饮倾谈,酒盏方空,笑闹正酣。楼下忽有急促足音踏碎了热闹,府中忠仆脸色煞白地冲上阁楼,声音几乎劈裂:“驸马!驸马爷!公主……公主殿下要生了!”
杜荷满身酒意登时冰消瓦解,魂都似被那声“要生”摄走,喉咙喑哑地迸出一个:“走!”他旋风般推开眼前碍事的酒案,踢翻锦墩也浑不在意,踉跄着疾冲下楼,顾不得人仰马翻,只凭一股本能往曲江别苑方向狂奔而去。天光乱影,心口那只鼓槌擂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别苑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杜如晦与夫人早早赶至,杜家老仆在门前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看门的老苍头更是急得直揪所剩无几的花白胡须——御前内侍森然侍立,杀气腾腾的禁军甲士已将整个别苑把守得铁桶一般。陛下和娘娘闻讯,竟已先遣最精干的御医与经验最足的产婆入内!
一声凄厉的痛呼划破薄暮微凉的空气,死死攫住了杜荷的心肺。他浑身僵直如铁石,僵立在通往内室的那条冰冷回廊下,再难寸进。那扇门后的小世界,是他千军万马也冲不开的生死疆场。长乐的哀鸣似被血浸过的丝线,一声声勒紧他的脖颈,勒得他呼吸艰难,眼前阵阵发黑。模糊瞥见侍女们端出的铜盆,那泼在廊下水磨青砖上的,分明是搅动心魄的腥红!
他下意识抠住冰凉的廊柱,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木纹里去。门内每一次撕裂般的呻吟,都像钝刀在他心尖上来回拉锯。他这双脚,踏过突厥的雪原,踩碎过朝堂的暗礁,此刻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化作一尊被恐惧钉死的石像。
天色浓墨般染透,华灯初上。别苑外忽地人声鼎沸,夹杂着内侍拖长的尖细通禀:“陛下、娘娘驾到——!”李二夫妇竟也亲身赶至!杜如晦强压下满心焦灼如焚,疾趋上前,将帝后二人迎入内庭静室休憩。李二面色沉凝如铁,皇后娘娘捻着念珠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却死死凝在那扇隔绝生死的内室门扉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里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突然!
“哇——!”
一声极其嘹亮、几乎带着勃然怒气的婴儿啼哭,猛地刺穿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生而有力,仿佛新铸的号角,带着初临人世的庄严宣告!
内室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满头大汗的产婆踉跄奔出,脸上却绽开狂喜的褶子,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叉:“大喜!大喜啊!公主殿下诞下麟儿!母子平安!是位小郎君!健壮得很哪!”
“好!好!好!”李二霍然起身,一连三声“好”,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落,皇后娘娘更是喜极而泣,手中念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杜荷脑中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裂,一股狂喜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大手一挥,两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饼子已不由分说塞进产婆手中,那老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分量压得一个趔趄,脸上却笑开了花。杜荷哪里还顾得上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冲进了那扇门。
曲江别苑的灯火,彻夜未熄。杜府门前更是车马喧阗,冠盖云集,几乎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各府徽记的马车挤挤挨挨,华盖如云,骏马嘶鸣,仆役们高声吆喝着让道,一派煌煌盛世的喧腾气象。
李靖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奉上的贺礼是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寒光凛冽;长孙无忌笑容温润,身后随从捧着的紫檀木盒里卧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美玉;孔颖达手捧亲手誊抄的古籍,字字珠玑;房玄龄则是一卷精心绘制的《百子千孙图》;太子李承乾亲至,身后内侍抬着整箱的锦缎珍玩;就连素来圆滑、与杜府若即若离的李绩,竟也破天荒地亲自登门,手中托着一串流光溢彩、颗颗浑圆饱满的南海明珠!那珠子在灯火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波,价值连城。
杜如晦立于阶前,花白的胡须因开怀大笑而不住抖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十岁。他环顾满堂贵胄,声若洪钟:“此乃吾杜家麒麟儿!老夫今日斗胆,为其取名——杜鹏!取大鹏展翅,扶摇九万里之意!”
府内早已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入云。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在夜光杯中荡漾生辉。满堂朱紫,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间,尽是恭贺之声。程咬金那粗豪的嗓门压过丝竹,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好小子!杜鹏!这名字听着就带劲!来日定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老程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樽美酒尽数倾入喉中。
喧嚣的声浪如潮水拍岸,杜荷却只觉周遭一切渐渐淡去。他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中接过那个被柔软锦缎裹得严实的小小襁褓。那新生的婴孩,小脸还带着初临人世的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却无意识地咂动着,睡得正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天崩地裂般的撼动,猝不及防地撞进杜荷的胸膛,狠狠撞开了那扇隔绝了前世今生的心门。他凝视着怀中这温软稚嫩、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指尖拂过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一种奇异的荒谬与巨大的真实感交织缠绕,几乎令他窒息。
穿越千年,枯骨生花。
老子竟在这煌煌大唐,真的有后了!
这念头如惊雷滚过心田,炸得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他下意识地将襁褓拥紧了些,仿佛抱住了这风雨长安里,最滚烫、最踏实的锚点。万千灯火映着他眼底跳跃的微光,那光里有了从未有过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