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太子的无奈
长安城波谲云诡,杜荷素来如履薄冰,刻意与诸位龙子凤孙保持着疏离的距离,唯恐一丝火星溅入御前,燃起滔天误会。然而东宫太子李承乾主持的长安河道疏浚,这桩关乎百万生民福祉的浩大工程,竟再次如陷泥淖,寸步难行。
御书房内,李二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李承乾眼窝深陷,面色灰败,那份被沉重政务反复碾压过的憔悴,终是让帝王心底生出一丝不忍。他轻轻一叹,指尖在御案上敲出笃定的声响:“去寻杜荷吧,那小子,兴许有法子。”
杜荷接到口谕,心中唯有苦笑。新纸书一事,太子李承乾曾施以援手,人情债如山;如今陛下金口已开,更是推脱不得。他只得携了兰陵,踏入这曾刻意避开的东宫府邸。
东宫夜宴,金樽玉箸,珍馐罗列。几杯御酒下肚,太子眉宇间强撑的从容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满目焦灼与深重的疲惫。他推开面前精致的青瓷碟盏,声音沙哑,似被河道淤积的秽物堵住了喉咙:“杜卿,你可知那河道是何光景?数米厚的淤泥,经年累月,如铁似石!两岸的百姓,洗菜、倾倒污物、抛掷垃圾,皆视其为天然沟渠……更可恨者,”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魏王府那边,明里暗里,处处掣肘!今日断我民夫,明日毁我器械,工程数次停工,眼看这疏浚,已成一场笑话!”
兰陵坐在杜荷身侧,纤手捧着温热的玉盏,目光却如被磁石吸引,牢牢系在杜荷沉静的侧脸上。她看着杜荷凝神倾听,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能穿透太子的焦虑,直抵混乱的根源。当太子提及魏王作梗时,她敏锐地捕捉到杜荷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虽只一瞬,却如利刃破开迷雾,让她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涌上更深的信赖——这男人,胸中自有丘壑。
杜荷并未急于回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仿佛在梳理着太子话语中纷乱的线头。良久,他才抬眼,目光如炬,直刺要害:“殿下,症结有三。其一,河道如病躯,只清不养,徒劳无功。其二,”他声音陡然转冷,“百姓视河道为污渠,根源在于无处可去!其三,魏王掣肘,乃疥癣之疾,若前两症得解,此疾自溃。”
他随即展开应对之策,条理分明,字字如凿:“垃圾倾倒,须立规!沿河设固定倾倒点,专人清运,违者重罚。污水横流,乃无厕之祸!当于坊间广建公厕,引污入渠,汇入城外化粪池。”说到此处,杜荷眼中忽地迸发出奇异的光彩,仿佛在污浊中窥见了珍宝,“至于那数米淤泥,殿下,此非无用秽物,实乃沃土之宝!稍加处理,便是上好的农田肥料。可令民夫清淤,官府收储,再转售或分与京畿农户,一举两得!”
兰陵听得心潮激荡。她看着杜荷侃侃而谈,那从容的气度,那洞穿乱象的智慧,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奇思,在她眼中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华。她忘了手中玉盏,只觉心口怦然,一股滚烫的暖流直冲脸颊。那双望向杜荷的眸子,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折服,仿佛仰望的并非凡夫俗子,而是拨云见日、指点山河的神祇。星斗落银河,亦不过如此。
太子李承乾怔怔地听着,紧锁的眉峰一点点松开,如同被无形的钥匙打开了锈蚀的锁链。那积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杜荷条理分明的剖析和切实可行的方略,一点点撬动、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双手用力按在案几上,声音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嘶哑与振奋:“妙!妙极!杜卿,真乃孤之及时雨!此策若行,长安水清可期!”
杜荷举杯,面上是惯常的从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他望着太子因希望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心中无声低语:这浑浊的河道,淤塞的岂止是泥沙秽物?分明是人心之私、权争之垢。治河如治国,疏浚的每一铲淤泥,都需直面这煌煌帝都水面下,那更为幽深、更为汹涌的暗流。
随着一条条新政以东宫府的名义颁布,每日清晨,长长的牛车拉着成堆的淤泥和那污邃驶出长安城,原本停顿的河道疏浚工程再次延续,清理出来的河道两岸栽植了垂柳,每隔一段距离修建了便于长安百姓淘米洗菜的埠头,而在河道两岸,不时有手持木棍,带着红色袖套的不良人来回巡逻,发现偷倒垃圾的宵小,轻则怒骂几声,重则棍棒育人。
终于经过数月的坚持不懈,原本污秽浑浊的永安渠第一个恢复了昔日的碧水荡漾美景,这让李二对主持项目的太子李承乾赞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