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杜荷的反击
太极宫,武德殿。烛火煌煌映照得殿宇温暖如春,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宫墙内苑传来的更鼓之声。几案上珍馐罗列,酒香氤氲,李二的目光掠过杜荷投向灯火明灭的宫城深处,那里有他的女儿,还有杜荷那两位即将临盆的夫人。“小子,”李二慢悠悠地啜了口酒,眼底带着洞明的锐利,“把老婆孩子一股脑儿塞进寡人的宫墙里,让朕替你当这护卫,你倒是躲得安稳!那你自个儿呢,怎不同入宫避风头?”
杜荷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刀,烛火在他年轻却凝重的脸庞上跳动。他放下银箸,目光灼灼:“阿爷,小婿堂堂七尺之躯,岂能学那缩头乌龟?贼人摆明了是冲我项上人头来的,我若再躲,岂非坐以待毙?”他双手重重按在几案边缘,仿佛要借这一点稳固的支撑来传达心中决绝,“小婿斗胆,请命为陛下,也是为我大唐,铸一剑暗藏于鞘!”
李二的浓眉骤然一挑,眼中精光流转,盯着杜荷,静待下文。
“北有突厥群狼环伺,西有吐蕃虎视眈眈,朝中更有如那血鸾般盘根错节的鬼祟暗手。我大唐虽有百骑司之锋锐,然百骑根基在宫卫,行大事于市井、于荒陲、于敌国腹心,终有力所难逮之处!”杜荷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小婿请命,为陛下重新锻造一支真正的‘影’,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愿闻其详。”李二身体微微前倾,脸色已完全沉肃下来。
“此‘影’,非为披坚执锐,战场冲杀,亦非宫禁宿卫,仪仗威严。其根基,在于‘隐’与‘谍’!其一,行于国朝内外,如蜘蛛结网,广布耳舌眼线,探朝堂私语、刺江湖流言、查外邦异动。贩夫走卒、酒肆妓馆、驿路商队……凡有消息所过之处,皆可为巢!”杜荷眼中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线在黑暗中蔓延,“其二,精于追索猎杀,如夜枭捕鼠,须臾千里。寻觅踪丝马迹,锁定目标,穿城过府,潜行于无声,一击则必中!此猎杀之能,当迅疾如风,冷酷如冰,专司斩首,慑敌之胆!”
李二的指节无意识地在紫檀木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笃微响。他脑海中浮现起前夜曲江织造司冲天的烈焰与焦尸、三名刺客臂膀上那狰狞浴血的血鸾图纹,还有面前这少年郎刚刚以血肉之躯护住自己女儿,又在刀锋下滚过一遭的决然。半晌,他缓缓点头,字字千钧:“准!朕予你一千左骁卫精锐之卒为骨!程处默!长孙冲!”
殿下肃立的两位年轻勋贵应声上前,抱拳躬身,声如金石:“臣在!”
“你二人,即日起,听凭杜荷驱策!他之言,便是朕之令!”
“诺!”二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程处默那双虎目更是精光四射,跃跃欲试。
“谢陛下!”杜荷深深一礼,并未停顿,“仅有军中健儿尚不足成事。陛下,此‘影’之刃要够奇、够诡、够出其不意,还需往民间捞取真金!比如,东西市那些走索献艺、吞刀吐火的江湖术士,他们精通障眼法、易容改扮,能于万众瞩目下从容遁形,此乃潜伏探秘之瑰宝;街巷间的游侠儿,看似泼皮无赖,实则熟悉市井百态,无孔不入,更兼血勇胆气,皆是上好的耳报神、暗地里的线头;山林中那些能听风辨兽、于绝壁峭崖间如履平地的老猎户,他们便是追踪足迹、设置无形陷阱、精于丛林刺杀的天然宗师!不拘一格,取其异能,方能铸就这支‘影’的独特锋芒!”
李二眼中精光连闪,最终重重颔首:“准!所需资财,由内府支应,由你亲自署名支取,无需另行奏报!”
阳光再临曲江时,那片昨日还在冒着黑烟、散发焦臭的织造司废墟已彻底被夷为平地,只余下大片空旷焦黑的土地,如同未愈的伤疤。工部的匠役正在紧张地清理最后的地基残渣。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芦棚内,香烟缭绕,梵呗与道经的低吟交叠盘旋,声震四野。高僧袈裟庄重,道士羽衣翩然,分列两班,神情肃穆,超度那数百葬身火海的突厥女工亡魂。
废墟之上,新的营建已悄然启动。材料源源不断运入,但所用并非皇宫大内的金碧辉煌之材,而是坚固的灰石、无光的乌木、深沉的青砖。营建图纸由杜荷亲自审定,完全不同于过往建筑。皇后的内库财力支撑下,一座巨大而奇异、其貌不扬却壁垒森严的复合建筑群,如同蛰伏的兽,渐渐在焦土上拔地而起。巨石垒成的高墙,厚实沉重,隔绝了外间的所有窥探;入口隐蔽曲折,经多重拐角门闸,森严之极;内部空间更是层叠深邃,划分出截然不同的区域。
步入其中,光线陡然幽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新磨灰浆的干燥气息,混合着一种肃杀的冷意。底层最大的空间开阔而奇特,本应是悬垂织机的地方,如今尽是粗粝的木桩、低矮的障碍墙、拉起的攀爬绳网、设置着各种机关的泥泞通道,甚至移植了几棵老树,树枝上垂挂绳索,赫然是模仿攀爬屋檐、翻越院墙的场景。这是给“影”之基础成员准备的“身法场”。
一间紧闭的房内却别有洞天,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巨大铜镜,反射着中央人物的一切细微动作。几个走索艺人正神情专注地向杜荷带来的几个军中好手传授着如何用最微小的肢体动作和环境阴影来隐藏自身,甚至如何瞬间扭动关节改变形体轮廓,躲过镜中监视。
“猎术场”则设在最深处一个半露天的院落,模仿山林谷地布置。老猎户们拿着炭笔,在夯实的土地和沙盘上画着极简短的符号,声音嘶哑却清晰:“三树之地有猎户伏弓,这里必留鹰眼符;狼群过境,折三枝指向路径尾端;此处浮土微动,示下有陷阱伏击…此道永不过时,再精密的机括也比不过先人的眼目与这些秘符。记住,寻找踪丝马迹,痕迹之下必有痕迹的痕迹!”
而在壁垒最森严、由多道重闸守护的幽深之处,便是“影”真正的核心——暗影卫的巢穴。这里不闻人声喧哗,只有弓弦紧绷的微弱嗡鸣、匕首劈开气流、以及掷出暗器时那短促尖利的破空声。空气冷冽如冰。程处默站在入口阴影处,看着七八个身着紧身无光黑衣的身影,正在一片刻意营造的昏暗与复杂环境下进行无声的搏杀。他们移动如真正的幽灵,脚尖点地几无声响,匕首每次刺出、抹过,都带着简洁致命的美感。
“暗箭场”单独占据一隅,数条狭长、曲折、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延伸进黑暗中。射手们就在这漆黑、遍布障眼转角且随时有机关吹出阴冷气流扰乱箭道的地方练箭。只凭记忆、感觉、甚至风中微不可闻的扰动声来判断位置,射出那无声却又致命的一矢。
“好家伙!”程处默看得心神激荡,血脉贲张,忍不住低喝一声,“这才是杀人于无形的行家!”
杜荷也无声地站在另一角的阴影里,视线越过那些穿梭于黑暗的身影,落在一堵厚实的内部土墙上。那里,用同样浓重如血的朱砂,新勾勒出一只形态奇诡的巨鹰——双翼怒张,利爪锋锐,鸟喙大张仿佛发出无声的尖啸,比之刺客尸体上所见更加狰狞,也更具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