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消失的地平线 - 英詹姆斯·希尔顿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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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次日早晨,他大脑中浮现出来的景象使他对此感到困惑,他难以分辨如今是处于意识清醒的状态还是梦幻的状态。

他快速地使自己清醒。在他走到餐桌旁边准备吃早晨的时候,三位同伴连番向他提问。“昨天晚上你和那个老家伙聊到很晚吧,”美国人问,“我们原本打算等你回来,但是后来太过疲惫了。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有没有说到脚夫的事情?”马林森焦急地问。

“我希望你对他说过让一个传教士来这里设立机构的事。”布林克罗小姐说。

这如同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使康维恢复到了以往那种防范的心态。“恐怕你们又要失望了,”他迅速进入防备状态,答道,“我们没有说到传教这件事,他也没跟我说脚夫的事,至于他的模样,我只能说,他的年纪很大很大,然而他会说一口纯正流利的英语,他还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马林森愤怒地插话,打断了他:“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有就是他有没有让我们离开的意思?”

“他没有给我留下坏印象。”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说脚夫的事情?”

“我忘记了。”

马林森狐疑地盯着他:“我不明白,康维,你看你在巴斯库尔工作的时候,事情办得多好,我几乎不敢相信你们是同一个人。你好像已经崩溃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应该打起精神来,看起来你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你误会我了,我的意思是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康维的语气很生硬,他有意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的心乱糟糟的,别人难以理解。然而,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这样问心无愧地敷衍别人。他显然想要为活佛保密,可是他又很自然地感到困惑。他对同伴们批评他的话表示默认。他们肯定会认为他不够义气,一如马林森所言,这样的人根本和英雄不沾边。康维突然有点怜悯爱惜这小伙子,然后他又想到一件残酷的事情,那些有崇拜英雄情结的人必须要面对幻想破灭的挫折。在巴斯库尔的时候,马林森还只是一个新来的小伙子,他非常崇拜那位英俊的陆军上尉,然而这位上尉现在摇摇欲坠,正从受人崇拜的位置上滑落。人们总会因为理想和幻想的破灭而感到悲哀,更别说这是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马林森对康维的尊崇,起码稍稍减缓了康维充当英雄的压力。可是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再继续伪装下去了。香格里拉有着纯洁的气氛——可能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人们无法在此隐瞒自己的情绪。

康维说:“你看,马林森,你这样反复念叨着巴斯库尔的事情,这毫无用处。我的确和先前有点不一样——我们对现在所处的环境也有不同的理解。”

“我觉得,这个环境的文明程度要更高一些,最起码我们知道我们需要反对的东西是什么。”

“谋杀还是强奸?你直接说吧,要是你愿意这么说,那确实更加文明。”

这个年轻人拉高嗓门儿回答:“对,我就是觉得这样更加文明——从某种程度上看。相比于忍受这些神秘的氛围,我宁愿直接面对这些事。”突然他转换了话题,说道:“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那个满族姑娘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这个地方的?”

“没有。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呢?那你怎么不问呢,假如你还是有一点儿关心这件事的话?一个年轻的姑娘和那么多僧侣一起住,这种情况正常吗?”

在此之前,康维从来不曾想过,这个年轻人会从这种角度考虑这个问题。“这里不是普通的寺院。”仔细想来,似乎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回答了。

“我的上帝啊,它确实不是!”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他们俩明显无法争论下去。对康维来说,深究满族姑娘的来历是没有意义的。在他的脑海中,这位满族姑娘有着纯洁的形象,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然而正当他们说起满族少女时,连吃早餐的时间都在刻苦研究藏语语法的布林克罗小姐猛然抬起了头(康维本以为她在苦苦研究)。方才谈论的少女、活佛的事情,使她想起了一些关于印度寺院的传闻,这些故事首先由僧人们讲述给他们的妻子听,然后他们的妻子又转述给她们的未婚女性朋友。“确实,”她紧抿嘴唇说,“这地方的道德真不好说。”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巴纳德,如同寻求帮助那般,然而美国人仅仅是咧起嘴笑了一下:“我想你们不会把我的看法作为一个有意义的观点。”巴纳德冷冷地说道,“我认为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又停留了一段日子,应该要好好分析时势,少安毋躁。”

康维觉得这个建议值得采纳,可是马林森还是不甘心。“我非常相信,你会发现这里与达特莫尔相比更加舒适。”他意味深长地说。

“达特莫尔?啊,那是你们的大监狱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嗯,是的,我当然不会羡慕那里的人有更大的地方。还有另一件事——你企图用它来伤害我,但这是没有用的,我脸皮厚,心肠好,这可是我的综合素养。”

康维钦佩地看着他,然后又用斥责的眼神看了看马林森。但是他又突然感觉到,他们俩实际上是在同一个舞台演出,不过那幕前幕后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这其中的缘由又无法说明,所以他突然想安静地独处一阵子。他向他们点头示意,就独自走到庭院去了。当卡拉卡尔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一切疑惑和忧虑的情绪都悄然消失,他对这个新的世界又有了不一样的认识,这使他心中因三位同伴而产生的烦恼和愧疚神奇地消逝了。

他意识到会有这一刻,有时候你越想要弄清事实,就越无能为力。此时,你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因为本来很奇特的事情,对自己或对别人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来到香格里拉之后,他那镇定自若的性格进一步提升,对于从战争中培养出来的平静深沉,他感到很满意。他的确需要沉静,尽管是迫不得已要去面对这样的双重生活。后来的那段时间,他和同伴们一起期盼脚夫的到来,期盼着跟随他们回到印度。从另一方面看来,崭新的生活就像一幅地平线上的画面,如大幕一样升起,时间延展,空间缩小。蓝月亮这个名字也附有一种象征性的意义,一如未来那奇妙又引人期待的时间。这种梦幻只有在那蓝色的月亮之中才可以得到印证。他偶尔也会对他的双重生活而感到困惑,到底哪一面更真实,这并不重要。他再度回想起战争的场景,即使处于炮火连天的状况下,他的心态一直非常乐观,就像自己有好几条命,死神拿走的仅仅是其中一条而已。

之后,他常常和张一起讨论寺庙的规则和生活琐碎。这下,张不需要像以前那么拘束,在谈话中,康维知道了张过去刚来香格里拉时,过了5年平庸的生活,没有修炼任意养生的方法。张提起这儿的习惯性行为,是“让身体能够更好地应对高原环境,让时间来治愈新来的人在精神和情感方面的伤痛。”

康维笑着说:“我猜想你肯定会说,没有什么人类情感可以挨过长达5年的别离?”

“噢,这无疑是可以的,”这个中国人回答,“最重要的是,它将会转化成我们可以承受的淡淡的悲伤。”张继续解释说,经过5年的准备期后,延长寿命的修行就会开始,要是成功了,人的年龄在超过半百时展现出来的是40岁的容貌,比如康维,你就会永恒地停驻在这个大好时光中。

“那聊一聊你的事情吧,”康维问,“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达到当前这种境界的?”

“啊,亲爱的先生,我的运气很不错,能够在我非常年轻——年仅22岁时就到这儿来了。你也许无法想象,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士兵,在1855年执行围剿土匪的任务时,我负责带领一支侦察小组,原本我们应当回去给上级领导反映情况,然而我们在大山里迷失了方向,在恶劣的环境中,一百人左右的队伍仅剩七人存活。在我获得香格里拉的救助时,自己早已命悬一线,如果没有年轻健壮的体魄,恐怕是活不下来的。”

“22岁,”康维一边念叨,一边数着手指头,“看来您有97岁了?”

“是的,假如可以得到僧侣们的同意,我不用多久就能功德圆满了。”

“我懂了,您是要等到100岁吗?”

“不是的,我们这里对岁数没有严格的要求,可是通常会认为一个世纪等同于一个年寿。过了年寿,平凡人的情感就会消失。”

“确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大概推算一下,等待的时间将有多长呢?”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僧侣中的一员,香格里拉可以促使我达成愿望。也许是很多年之后,也许是下个世纪,抑或是更遥远的未来。”

康维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否理应向你道贺——在这世界上你好像得到了两个最好的事物。一段漫长快乐的青春年华过去后,眼前呈现的是一段一样悠长快活的晚年。你是到了什么年纪才开始有衰老的表现的?”

“70岁之后吧,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然而我依然觉得,我的容貌与真实年龄相比更显得年轻。”

“明显就是这样。如果您在这时候必须走出山谷,那将会如何?”

“会死,离开几天就会死去。”

“这样看来,环境非常重要?”

“蓝月谷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那些妄想着发现第二个的人,对大自然的索取实在是太过分了。”

“嗯,如果你很久之前就走出山谷了呢?那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的意思是,比方说30年前,你年华正好时,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对震惊的康维说:“无论你何时离开山谷,你的容貌都会迅速转变成与你真实年龄相符的样子。几年前,曾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情,在这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一个住在香格里拉的俄国人,在他真实年龄为80岁的时候,听闻有一群旅人途经山谷出口,他就直接离开山谷去找他们。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壮年,很好地掌握了我们这里的修行方法,所以就算他的真实年龄接近80岁,但他看起来却是一副40岁不到的样子。要不是途中出了意外,他原本在一周之内就会回来,但是非常可惜,他成了游牧部落的阶下囚,并被他们带去很远的地方。我们都觉得他是迷路了,但是他在3个月之后却重新出现,逃离了抓住他的土着的魔爪。那时候容貌不足40岁的他,这时候俨然是另一个人的模样,一个老气横秋的人,而且像一个老人那样很快就要死去了。”

康维沉默了一段时间。他们在图书室中进行谈话,当张叙述着过去的事情时,康维大多数时候都透过窗口远远地望着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山路,唯独看见山顶有云彩飘过。“这个故事真可怕,张,”他终于开口,“它使人感觉时间如同魔鬼一般,在山谷外面守候着,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往那些不想留在山谷中的懒汉扑去。”

“懒汉?”张疑惑地问。他的英语说得不错,可是还会有一些不明白的俚语。

“懒汉,”康维解释给他听,“这是一个俚语——slacker——意思是百无聊赖的人。当然了,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张点了点头,表达了谢意。他对语言的兴趣非常浓厚,热衷于从哲学的角度来研究一个词语。“很有趣,”他停顿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你们英国人向来认为懒散是一种坏习惯,而我们更偏好懒散。当前的世界太过紧张了,假如懒散的人变多,不是会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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