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XINshuHaiGe.com
据说康维又一次被活佛接见,张感到非常震惊:“这太不可思议了。”像张这种极少使用赞美词汇的人都这么说,可见这意味非比寻常。张一直着重强调,寺庙的规则自从制定以来就一直没有被打破过;活佛从来都没有那么殷切地接连传召一个新来的人,除非这个人可以在5年的时间内修炼到极高的境界。“你要知道,活佛在和新人交谈的时候,会有巨大的心理压力。那些普通人肆无忌惮地进行情感宣泄,实在令人感到烦闷,而且这在他那个年纪会很难忍受这样的事情。我认为这件事令我深受启发——无论如何,这真是太特殊了。”
康维也觉得,再也没什么比这更特别的了。可是在第三次、第四次与活佛谈话之后,他也觉得很古怪。有些事情好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否则他们怎么会那么有默契呢?这样一想,康维心里那些紧张的情绪也慢慢消散了。他非常平静地从活佛的房间里走出来。他不是第一次陶醉在活佛那超脱的智慧中,他的思维因那些从蓝色瓷碗中飘出来的茶香而变得更加生动,康维头脑中的理智似乎化为一首美妙的十四行诗。
他们谈天论地,无所不谈。交谈中闪烁着哲学的光芒。香格里拉就像一条长长的历史隧道,使他们得以审视自己的灵魂,创造出更多新的可能。康维认为这是一个全新的试验,然而他也不会压抑或隐瞒自己的看法。他曾经努力印证他提出的观点。活佛夸奖康维博学多闻,与他的年龄不相符。“我可以看见,你拥有超脱你实际年龄的成熟理智,你肯定有过一些非比寻常的经历。”
康维笑了笑,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应该和我的同辈所经历的事情差不多吧。”
“我还没有见过如你一般成熟且有智慧的人。”
过了一会儿,康维答道:“我的经历也没有什么神秘可言,您认为我成熟,只不过是因为我过早体验过一些刺激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很疲乏。我在19岁到22岁期间接受了极好的高等教育,但同时也是让人很难忍受的。”
“参战的时候经历过很痛苦的事情吧?”
“也算不上是很痛苦。那时候的我感到非常愤慨,但也无可奈何,几乎要自杀。慌张、震惊,经历过太多之后就没有感觉了。事实上,我和普通人一样也会大发脾气;偶尔也会饮酒买醉,接着去杀人,放纵自己对于情爱的渴望;这种自虐的行为无疑是在自欺欺人。一个人做过前面这一切事情以后,就仅剩无尽的空虚乏味以及忐忑烦闷,未来的生活将会更加难过。您不要觉得我是在自怨自艾,其实我算得上是非常走运的人了。然而,那也仿佛置身于一所很差劲的学校,只要用心,总会发现当中的快乐。只不过精神上偶尔会陷入崩溃,因此,也算不上是真的快乐。我想,我在这一方面会比其他人更能看清自己。”
“那你是否想要继续学习?”
康维耸了耸肩膀,回答说:“也许吧,激情燃尽的时候就表示智慧即将萌芽,如果您允许我修改这句名言的话。”
“我的孩子,香格里拉也遵循这样的理念。”
“我知道,这也是我在这里感到轻松愉悦、无忧无虑的原因。”
他说得对。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慢慢感受到灵魂与肉体融为一体的满足感。他就如佩劳尔特、亨舍尔和其他僧人那样被香格里拉的魔咒给迷住了。他被蓝月山所征服,无法自拔。他环视周围,山脉发出微弱的光芒,晶莹纯洁,不容亵渎;山谷深处的苍翠使他感到头晕。这样的风景真是美妙绝伦。古式钢琴的乐声从荷花池的方向传来,美妙的旋律与美丽的景色和谐交融。
他深知,这是他爱上那个满族少女的缘故,然而这种爱意无欲无求,更不期盼会有什么回报,只是心仪,只能作为他情感世界中的某些回忆。在他看来,她象征着温柔和娇弱,值得留在心里珍藏。她表现出来的谦和,纤纤素手在琴键上的舞动,都让他感到亲切和惬意。他和她无所不谈,他试图用她可以接受的方法来表达他对她的爱慕之心;但是她从来不会把自己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从某个角度而言,康维也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突然想到,只有时间才能使他获得这一珍宝。然而他有的是时间,他拥有的时间足以让他等到他期盼的事发生。这段时间里,所有欲望会在将要得到的自信中被冷却。一年之后,10年之后,他依然有时间。他的大脑中出现了这番美妙的遐想,他对此感到十分满足。
同时,他的生活还有另一面——他必须要面对焦急烦躁的马林森;亲切热诚的巴纳德;冥顽不灵的布林克罗小姐。他们对于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意见,经常发生争执。他想,要是大家都可以和他一样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就太好了。他的想法和张一样,都可以预想到美国人和传教士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事情正处于不断变化之中,最让康维感到震惊的是,美国人巴纳德有一天突然改变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他决定留在这里,不回去了。他的理由是“没有人们无法适应的地方”。
“我也这样认为。”康维表示赞同。
康维后来才知道,巴纳德曾经跟随张到山谷底部去“夜间游览”。马林森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更加鄙视他。“真是越来越糟糕了,”他先对康维说,然后又转向巴纳德,说道,“当然了,这与我无关,如果要让自己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住归途的艰险,那么你应当认真反思一下。两周之后脚夫就要来了,据我所知,返回的路途可比不上开车兜风那么惬意。”
巴纳德淡淡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道,“对于保持体力这个问题,我认为我目前的情况比前几年要好得多。我每一天都坚持运动,这件事不成问题。而且山谷里的酒家也不是很远。你要知道,中庸适度的思想正是这个群体所坚持的信念啊。”
“是啊,我丝毫没有怀疑你一直在寻找‘适度’的趣味。”马林森尖锐地回答他。
“是啊,我的确去寻欢作乐了。这里的条件真是太好了,符合任何人的口味,某些人不是喜欢那个弹琴的小姑娘吗?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去指责别人啊。”
康维没有说话,但是马林森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反应如同一个小学生:“当别人的财产和权利被一些人的偏好所损害,我们可以将那些人送去监狱。”他大声吼道,整个人愤怒至极,毫无理智可言。
“那是当然,只要你可以抓到他。”美国人温和地笑了,“既然说到这,我得跟你们说另一件事:我决定不跟随脚夫一同离开了。他们每次到来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我想要到下一次或再后一次才回去。只需要获得僧人们的许可就好了,关于我的住宿费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了?”
“是啊,我想要再逗留一阵子。你们可以回去自然是极好的,你们回去之后将会有乐队迎接你们,但是我只有警察来接待我,我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也就是说,你仅仅是对欢迎我们的乐声感到恐惧?”
“啊,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一直都不喜欢音乐。”
马林森满脸都是漠然和鄙视的神情,他说:“这是你自己的事,要是你乐意,没人会阻止你一辈子都留在这个地方。”说罢,他环视周围,一丝留恋的情绪浮现在脸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不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做的,你觉得呢,康维?”
“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然而在布林克罗小姐放下手里的书籍,向大家宣布她也要继续留下来时,三个男人差点在同一时间惊叫起来。
她莞尔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很是生硬,说道:“我一直反反复复地思考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的那件事,得出的结论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背后控制着一切,你是怎么看的呢,康维先生?”
康维无话可说,布林克罗小姐继续说道:“可能这是上帝的指引。天意不可违抗,我被主派遣到这个地方来,必定是有他的用意,因此我得留下。”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要在这里建造一所修道院?”马林森问道。
“不仅仅是希望,是急切地想。我知道如何与这些人交流沟通,我有属于我的方式,不需要担心我,这个地方没有真正硬心肠又不为情感所动的人。”
“你是准备要引入并宣扬新的思想?”
“没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马林森先生。我很抗拒每天听到的中庸思想,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某种程度上的‘宽宏大度’,我会竭尽所能来对抗它。”
“然而他们又是那么的宽宏大度,会任由你做这件事吗?”康维笑了笑。
“或许,她有雄心壮志,大家都无法阻止她。”巴纳德插了一句,“就像我刚说过的,这个地方可以迎合各种口味的人。”
“有可能,要是你刚好喜欢监狱的话。”马林森嘲讽他。
“啊,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待。感谢上天,比起这样被困在山沟里的人,世上那些倾其所有任人敲诈的人们才是真正无法自拔的人。待在监狱里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他们?”
“这是一只笼中鸟的自我安慰吧。”马林森回敬了一句,他依然很愤怒。
之后,马林森和康维两人单独谈话。“我仍然很讨厌那个家伙,”他在庭院中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说,“他不想要和我们回去,这并不可惜。或许你会认为我是一个急躁的人,但是一听到他这样说那个满族的姑娘,我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
康维拉起马林森的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青年了,接连相处了几个星期后,他这种感觉就更加深入了,虽然他们过去存在一些误解和争吵。他安慰马林森说:“其实我觉得他说的是我,不是你。”
“不,我认为他是在说我。他知道我喜欢那个姑娘,我的确喜欢她,康维。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她到底喜不喜欢这里。上帝啊,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懂得她说的语言,我一定会立刻问她。”
“我对你能不能做到这件事而感到怀疑,她极少和别人说话,你知道的。”
“我不想打扰他人。”
康维原本想要再说一些话,然而淡淡的同情涌上心头,他想说,但又不敢说。这个小伙子太冲动了,看待事情的态度也过于执着。“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担心罗珍。”他继续说道:“她现在很幸福。”
巴纳德和布林克罗小姐留下来的决定对康维来说是十分有利的,然而这使他将要面临和马林森对立的局面,这是一种微妙的处境,但也很特殊。他还没有想到自己该怎么去解决这件事。
幸好还不需要立刻面对这件事。之后的两个月平平淡淡,不久之后,关键时刻到来了,康维也准备好要坦白一切。但是,这无可避免的结局,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使他没有空余的时间去担心这个问题。然而他还是说道:“你看,张,我最担心的就是马林森这小伙子,我很担心他得知真相之后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张带着一丝同情心点了点头:“是啊,想要劝他接受这个幸运的事实确实很难,但这只是一时的。过了20年之后,我们这位朋友一定会表示认同的。”
可是康维认为这样看问题过于轻率。“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他每天都在等脚夫们的到来。要是他们不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