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在商讨这个问题。乍然得知自己需要待在一个西藏的寺庙里两个月之久,这或多或少都打击了这四位原本可以在白沙瓦的娱乐场所或者传教院里享受生活的人。可这就是现实,他们起初来到这里时的惊恐,会给他们留下或多或少的愤恨和震惊。如今,就算是马林森,也能够从之前的盛怒中渐渐趋于平静,沉浸在一种迷茫的命中注定的情绪里面。“我懒得再想这件事,康维。”他说着,同时激动地大口吸烟,“你明白我的感受,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件离奇的事,现在越来越复杂了。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你这样想,我是不会指责你的。”康维回答,“糟糕的是,这并非愿意与否的问题,而是必须正视的现实。实话说,如果这里的人不乐意或无法成为我们的带路人,那我们也只能等待脚夫的到来了。很遗憾,我必须要接受,我们对于这件事束手无策,也许事实就是这样。”
“你想表达的是我们不得不在这里过两个月吗?”
“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马林森冷漠地弹弹烟灰,说道:“好吧,那就等两个月吧,来啊,我们一起庆祝吧。”
康维接话道:“我不这么认为,目前的情况不会比待在其他偏远的地方足足两个月更加糟糕。在我们这个行业,大家对于被派遣到偏远地区工作这回事早就习以为常了,我认为这都是相差无几的。确实,一些有亲戚朋友的人会觉得这非常不便利。对我而言,能够习惯这种生活方式,面对这种环境,实在是很幸运,我不需要记挂什么,所以工作时比其他人更悠然自得。”
他向另外几人转过去,仿佛是鼓励他们聊一聊自己的境况。马林森不再多说,不过康维也大概知道他的情况,他的父母和女朋友在英国生活,这个理由使得他认为这件事很难处理。
巴纳德觉得自己就是康维口中的极具幽默天赋的人。“哎呀,这样说来我真是太幸运了,我在这个监狱里过两个月都没有死去,而且我的父老乡亲们也不会惦记我,因为我不怎么写信。”
“不要忘了我们的名字也许会被刊登在报纸上,”康维提示道,“我们都会被报纸报道成失踪,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往坏的方面想。”
巴纳德有点吃惊,他张大嘴笑着说:“是啊,对,的确是这样。这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的,你尽管放心吧。”
康维十分欣慰巴纳德认为这不算什么,然而这件事依然困扰着他们。他面向默不作声的布林克罗小姐,在和张议论的时候她没有说过自己的看法。他便猜测,相比其他人,她不需要牵挂太多东西。果真如此,布林克罗小姐顿时轻松地表示:“巴纳德先生的话是对的,在这个地方滞留两个月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主的恩泽一直都在,不管身在何方都是一样的,上天注定要我到这个地方来,我就将这当作是主的号召。”
康维认为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心态了。他顺便支持道:“我担保,你回去之后就会察觉到教会非常满意你的表现,你还能告诉他们很多有用的消息。因为我们这一次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这算得上是一个收获。”
之后,他们再次议论纷纷。巴纳德和布林克罗小姐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康维对此感到惊讶,但同时也放松了许多,如今只需要面对郁闷的马林森就好。可是,这一次激烈的争论之后,年轻人的立场也发生了变化,虽然他还是有点担忧,但已经能积极地对待问题了。“天啊,我们究竟要做些什么呢?”他喊道,然而这只不过是缓和消极的情绪而已。
“我们第一个重要的任务是不要再互相争吵。”康维说,“然而还算不错,这里还是挺大的,居住人口不是很集中,除去几个佣人外,至今我们只看到过一个居民。”
巴纳德说出另一个原因,这使人更加乐观:“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受饥饿困扰,我们吃过的几顿饭就挺好的。你看吧,康维,这一定是一个耗费巨资运转起来的地方,比方说浴室,绝对花了不少钱。还有就是,除了那些干活的人,我无法了解其他人是如何赚钱的;即便如此,他们也无法提供充足的物资进行出口,我感到非常好奇,他们会不会在开采矿藏。”
“这里确实使人感到迷茫,”马林森回应道,“我敢肯定他们把许多财宝藏了起来,好像耶稣会那样。举例说,这里的浴缸,也许就是一些富裕的捐助者赠送给他们的。不管怎样,只要能离开这儿,我肯定没那么焦躁。要是处于另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此处必定是一个很好的冬季运动场。我在思考,能不能去远处的山坡上滑个雪?”
康维向他投去一个尖锐的眼神,调侃道:“你昨天还告诉我说阿尔卑斯山不在这里。我认为我现在必须要说这些话。我不同意你在这里进行花样滑冰。”
“这里大概没有人见识过跳高滑雪。”
“更别说冰球赛,”康维开玩笑般回应,“你可以尝试着组建几个队伍,叫作‘绅士队对僧侣队’,怎么样?”
“那必须先把玩法教给他们。”布林克罗小姐笑意盈盈又严肃地插话道。
假如一定要寻根问底,那会非常辛苦,大可不必。午餐即将准备好,极快的上菜速度和菜肴特色给众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用餐之后,张进来时,大家几乎要开始吵架了。这个老练世故的中国人表现出一副与任何人都能和谐相处的样子,而这几个来自异乡的客人便顺应时势迎合他,不再斤斤计较。因此在张主动要求担任导游邀请他们参观寺庙的时候,他们愉快地答应了。
“为什么不去?肯定要参观一下,”巴纳德说道,“我们得借此机会认真地观察一下这里,我看,我们未来很难再有机会来这个地方了。”
布林克罗小姐突然说了一句更加有趣的话:“当我们乘着飞机撤离巴斯库尔的时候,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后会到这个地方来。”她喃喃自语。大家在张的引领下开始了寺院参观的行程。
“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马林森念念不忘这件事。
康维不歧视不同种族和肤色的人,但是这都是他假意表现出来的,他常常会在夜总会或者火车头等包厢里做这样的事情——他会特别留意其他人的脑子下面那一张肉色的脸到底有多白。他这样做可以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印度。不过康维的确很擅长见机行事,省去麻烦。可是这一套方法在中国用不上,他有很多朋友都是中国人,而且他不会认为他们是低人一等的。因此,当他和张交谈时,他能够看清这位老先生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尽管不是非常可靠,但他肯定有着渊博的知识和非凡的智慧。马林森对张的判断是根据直觉和联想来代入的;而敏锐又开朗的布林克罗小姐认为张是一个不开化的异教徒;幽默而又聪明的巴纳德觉得他为人温和,仿佛接受过男管家的训练。
他们这一群人对香格里拉初有的普通印象被这一番有趣的参观行程所打破。康维并非首次参观寺庙,但这也许是他印象中最大、最令人赞不绝口的寺庙了。无论它所在的地点是多么的偏远,只是穿梭在房间厅室、经过几个院子就花费了整个下午,况且还有很多房间只是路过而没有进去:康维发现他们走过的地方有很多平房,也看到许多一栋一栋的楼房,但是张没有带他们进去。这一次参观之后,众人大体上都有了自己的观点。巴纳德越发确定这里的和尚都是富裕的人;布林克罗小姐却觉得他们太过奢华,德行大打折扣;而马林森认为这趟行程与平原的旅游相比不会轻松太多,或许这些和尚都无法成为他心中的伟人。
唯独康维被这种越来越浓烈的魅力所吸引。从来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凭借着渐渐表现出来的优雅、质朴和完美无缺的艺术乐趣还有一种和乐的氛围这么深刻地引起过他的注意。
确实,他必须很费劲才可以走出艺术家的心境,以鉴赏家的品位来欣赏这一切。因此,博物馆和富翁们争相收藏的宝物都被他认了出来:精美的宋代珍珠蓝瓷器、存世千年的水墨画和上面描绘着虚无缥缈的虚幻世界的漆器。如此细致而又逼真的笔触,技艺巧妙至极。瓷器和釉彩精美绝伦,呈现出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使人如痴如醉。这里没有浮夸,也没有特意地修饰效果,更没有观赏者为了表达情感营造出的剧烈冲击。这些精美、完好而又高贵的宝物显露出一种优雅的气质,如同发自花瓣的雅致芬芳,收藏家要是见到这些宝贵珍稀的文物,一定会因此发狂,然而康维不热衷于收藏文物。他不仅没钱,而且本性中没有强烈的占有欲。他之所以喜欢中国的艺术,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心中一直向往的事情。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纷繁复杂,他渐渐地陶醉于一些温馨、精美且巧妙的东西之中。一间又一间陈列物品的厅室在他面前晃过时,他不由得将卡拉卡尔山的辽阔无边和柔弱精致的艺术品进行对比,一种悲伤婉转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可是,这座寺庙陈列的岂止是中国珍贵的艺术品。例如,庙中有一座藏书楼,典雅、宽阔而且还很舒服,数以万计的书卷寂寞孤独地摆放在定制的书架和壁龛上,散发出超越学识的聪慧,以及超越肃穆氛围的风范和气魄。康维的目光只是粗略地扫过几个书架,就感到非常惊奇了。他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世界经典着作,以及很多他无法解释的深奥晦涩的作品。
这里还有堆叠如山的英文、法文、俄文和德文的大部头书籍,中文和其他东方文字创作的书籍占据了这里的大多数。康维最感兴趣的是特意记载西藏的那些书籍,应该这样来说,他留意到几本罕见的着作,分别是安东尼奥·德·安德拉塔撰写的《西藏沟渠灌溉系统的新发现》(里斯本,1626年),阿塔纳休斯·科切创作的《中国》(安特卫普,1625年),特夫诺写的《格鲁伯神父和德奥维尔先生的中国之旅》,还有巴里加蒂创作的《未曾披露过的西藏之旅报告》。康维正在认真地翻阅最后这本书的时候,他发现张正用惊讶且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你也许是一个学者吧?”他问。
康维觉得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曾经在牛津担任过学监,凭借这个经历,他能够明确地回答。他知道“学者”这个词表示中国人对他的极高赞誉,然而这在英国人耳中会有一种自视过高的感觉。同时,为了照顾另外几个伙伴的感受,他不愿意别人这样称呼他。于是他说道:“那是当然,我爱好阅读,但是近年来因为忙于工作,没有深入学术研究领域的机会。”
“那你想要这个机会吗?”
“啊,这很难说,但是我明白这里面自有一番趣味。”
马林森拿起一本书说道:“现在有东西足够给你钻研了,康维,这本书是讲中国地图的。”
“我们搜集了上百种地图,”张插了一句话,“你们可以尽情地翻看。然而,我也实话跟你们说,不需要查看它们,因为所有的地图中都没有香格里拉。”
“真有趣,”康维说道,“原因是什么?”
“自然会有充分的理由,可是我无法透露更多给你们。”
康维只是微微一笑,但是马林森却不高兴了:“你又何苦胡弄玄虚来迷惑别人。”他说道,“至今我们都没有发现有谁需要特意掩饰什么。”
这时候,布林克罗小姐就像从沉思中猛然醒悟似的,无厘头地问:“您能否让我们看一看正在劳作的僧侣?”大家都对她盛气凌人的请求感到震惊,然而又感觉她整个脑子都充斥着无数当地手工艺品的朦胧场景,一些毛织的跪毯,又可能是一些精致又原始的东西,好让她回去以后有一些能够肆意向别人吹嘘的资本。她有一种独特的窍门儿,因此总能使自己淡定自若,但是偶尔会冲动易怒,她身上集中了多种性格。
张坦然自若地回答:“抱歉,这不可以。僧侣们从来不会或者很少会允许外人来参观他们的工作。”
“我想我们没有机会见一见他们了,”巴纳德锲而不舍,“可是这太遗憾了。你一点也不明白我是多么想见一见你们的领袖啊。”
张和蔼且认真地对他的愿望表示认同。但布林克罗小姐依然不放弃地问道:“僧侣们的工作是什么?”
“女士,他们专心致志地打坐默想。”
“可是这根本不算是在干活。”
“是的,女士,他们不做其他事。”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她就像顺势得出结论一样说道,“好吧,张先生,我们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东西,这不可否认。但是你还没有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理由,让我们知道这个地方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善事。我希望看到一些更加实在的东西。”
“说不定你们想要喝茶?”
康维感觉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光转眼就度过了,尽管张在饮食方面非常节制,可他依然有着大部分中国人都有的闲时喝茶的爱好。布林克罗小姐也承认她对于参观画廊和博物馆这件事感到非常头痛。
大家跟着张从几个院子穿梭而过,到达一个宽阔的场地,刹那间就像置身于一幅精妙绝伦的山水画里面。这里有一道长廊向花园延伸过去,花园里有一个开满荷花的小池。密集的荷叶铺满地面湿润的绿瓷地板。一组有着各种姿态的黄铜兽像陈设在周围的岸边:包括狮子、龙以及独角兽。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四周和谐的氛围,倒是多了几分安宁。这里的景观有着完美无缺的布局,如同画中的仙境,使人的心神随着眼前的风光迷乱,乐而忘返;这里没有被装饰得浮夸奢华,也没有锐意地炫异争奇,甚至高高地悬浮在蓝灰屋顶上空的独一无二的卡拉卡尔山顶部也心悦诚服地被纳入到这一幅绝美高雅的原始画卷中。
巴纳德忍不住赞叹:“美极了,这一个小小而又奇妙的花园!”张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四角凉亭中,康维因此更加兴奋。一架拨弦古钢琴和一架现代钢琴立于亭子中。康维认为这应该是这个下午看到的一切奇特事物中最奇特的一件。张也很诚恳地解答了他所提出的全部疑问,张告诉他们,僧侣们非常重视西方的音乐,收集了全部经典乐曲的曲谱,他们能够使用各种乐器来演奏某些经典乐曲,莫扎特是他们最喜欢的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