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勇武的传统。
自然转头瞥了瞥自心,见这丫头有点着急,忙给她夹了个雪团鮓放进碗里,悄悄顶了顶她,“这个好吃,多吃点。”
自心这会儿且顾不上吃,一门心思全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老太太问:“见过了太后和圣人,宫里怎么说?要定下了吗?”
陆大娘子道:“这样的姑娘,必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圣人说要请官家定夺,太后倒是极力说好,恨不得立时就下定,难得她肯为太子如此费心。”
因这一桌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太后从来对太子不上心,庄献皇后过世时,太子也不过十二岁。那么小的年纪,原该依靠祖母的,但太后忌讳太子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犯冲,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这回说起缪家的姑娘如此赞同,想来还是因为同平章事是文官。文官不论根基深浅职位高低,在太后眼中都是只会耍笔杆子的酸儒,给太子配个文人岳家,总比弄个封疆大吏联姻强。且同平章事一职并不长久固定,通常鼎盛时期任上十年八年,就会花落别家。太子的亲事最好快些议准,否则不留神说合到枢密使家,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这也是闲谈,太子和在座的诸位没有太大的关系,若论亲疏,当然是秦王和谈家的渊源更深。所以太后怎么为太子的婚事考虑,那是旁人家的事。太后觉得好,大家也认为不错,总是等到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各家备足礼金就是了。
“那得加紧些了。”朱大娘子道,“原说腊月亲迎的,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还得重新看日子,怕是要排到明年去。”
陆大娘子和宫里沾着亲,消息更灵通些,“我听圣人话头,日子是利国的好日子,瞧准了八成不会变。反正时候还早,真要急起来,三五天也能办成。”
旁听了半晌的自心,赌气把雪团鮓吃进了肚子里。
乍然听人提起他又议亲了,心情难免有些波动,先前刚见过,他守口如瓶,这转折来得太快,难怪自心都有点生气了。
对于退婚再议这件事,自然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大伯子和弟媳凑成一对,御史还不得弹劾出花儿来!
于礼不合啊,勘不破渺茫的前路,宁愿不去过多揣测。自然一顿饭下来吃了个满饱,自心却气饱了,宴后嘟嘟囔囔抱怨:“怎么又和宰相家议亲了!满汴京这么多姑娘,都挤破头想嫁进东宫,太子殿下这个香饽饽,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还有闲心讥笑她:“看吧,近乎套得太早了。”
一面忙于帮母亲清点今天收到了礼金。账册子上登记了每家随礼的数目,一笔笔核对清楚后,再碰一碰总数。自心鸣不平的时候,她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惊讶地发现一场婚宴下来收入可观,剔除了结算给四司六局的佣金,自家居然还能余下几千两。
自心看她老神在在,实在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稳定,“五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清陆大娘子席间说的话?”
自然“嗯”了声,知道她不肯罢休,干脆说:“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哭过好几轮了。”
自心噎住了,气恼地甩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自然笑了笑,把钱收进匣子里,等爹娘送客回来好交代。
先前郜延昭说的那些话,她虽记在心上,但并不奉为圭臬。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会改变的,他说请她等等,她可以漫不经心地等,同时也要作好随时作罢的可能。即便等到了……自心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必是不能做到的。老茂国公尚公主,下对上尚且还有外心,你要当朝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为你守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目前她所盼望的,只有退亲这一件事。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自己在婚姻方面还不是自由身,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回去之后取出黄历,仔仔细细算天数,还有十日,十日之后就是冬至了。冬至帝王家要祭天地、祭祖宗。本朝和前朝不一样,前朝不许女子进宗庙,本朝有特例,每逢冬至不分男女,都可进香祭祀。
冬至当天,民间同样烟火盛行,但作为臣僚,先得随官家上祭坛。
那圆形的圜丘上,齐刷刷站满身着祭服,手执笏板的文武大臣。礼赞官高声诵读天地祭文,天街上梁冠如林,在日光下雕刻出昂首挺立的品格,与肃然无声的秩序。
官家有心扶植太子,把太子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他进献,主持祭天大典。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引领他稳稳把第一炷香,插入硕大的铜炉中。太子动作平缓,转身、揖让、跪拜、起身,衣袂摆动间,罗裳的襞积纹丝不乱,就连冕旒两侧的天河带,也顺服地垂挂在胸前。
太子之尊,风不能乱其衣冠,声不能扰其心神。这种宏大场合下,需要有惊人的掌控力,让一切按序运转。这是官家对他的锤炼,在天地鬼神与文武百官的见证中,太子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全部流程,可见这万人之上的祭坛、这江山社稷的重量,生来就该由他承担。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祭祖,虽同样庄严,但比之祭天地,就要家常许多了。宗族里的男女在官家的引领下,肃容焚香叩拜,祭祖完毕后返回斋宫,那是设在太庙建筑群内,专用来供皇亲国戚们歇脚进膳的地方。
冬至的寒气凝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殿内倒是温暖的。一干女眷坐在东殿的支摘窗前晒太阳,上年称病告假的平原大长公主,今年也出席了。
太后早年间和她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和解,也是面和心不和。本以为她可以就此在家养病不出现了,谁知她偏又戳到眼窝子里来。有时候趁她不留意时,太后翻眼一瞥,结果不巧被发现了,只好堆起笑脸询问:“长姐如今身子好多了?看这精神头,倒像是大安了。”
大长公主知道她暗中必定嘲笑,自己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可和她计较。她翻眼,自己也权当没看见,随口应道:“多谢太后垂询。本以为要去侍奉武宗皇帝,不想爹娘不收我,让我再活两年,多看两眼这太平盛世。”
太后一笑,“可不是,上了年纪,最忌动怒。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看吧,要来了。
大长公主凉声道:“太后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要多向你习学才好。可惜我没有太子这样的好圣孙,这孩子是真争气,你瞧见他先前率领满朝文武的模样了吗?真有当初武宗皇帝的风骨!难怪官家看重他,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太后只管放心吧。”<
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么秘密。大长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时自己和太子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侄孙,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毕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儿不少,哪能个个活得尽如人意。后来发生了谈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处置十分令她满意,既让家里留住了爵位,又把那个碍眼的私生子打发出去。大长公主对太子大大改观之余,一心维护起他来。见太后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就想给她上两层眼药——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