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砍头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边施边道:“哎呀,这肉皮儿……天生就带着妆面来的。我盒子里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给盖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不厚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我不过是来随个礼,礼送到了,就要回去。”语调徐缓间,视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浅浅笑道,“上回酒醉,劳烦了五姑娘,趁着今日机会,正好向五姑娘道个谢。”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