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元白。
说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自然只有五岁,记忆本就处在模糊的阶段,只隐约记得娘娘隔三差五带她出门,会见闺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亲可敬,十分疼爱她,每回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个儿子,比她大了好几岁,起先不怎么待见她,后来经不得她纠缠,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个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时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这位姨母究竟是谁。只是每常盼着娘娘带她出门,上那个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说话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树底下吃果子、折纸鹤、翻花绳。
童年的时光,耿直得发邪,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曾经信誓旦旦表示,将来要嫁给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让元白折下柳条,插在她稀疏的小辫子上,她晃一晃脑袋,觉得自己就像个戴满了钗环的新娘。
可是后来,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追问娘娘,娘娘说姨母举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回,吵着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闹,不要声张……
如今想来,那位姨母就是庄献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军中,时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现时,就成了辽王,成了太子。
自然觉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写的。前两天收到的那封,终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点都没想到,那个“白”字,原来就是元白。要是没有今天的听墙角,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幼时的玩伴忘记了。
屋内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临走前对朱大娘子说:“我这阵子和真真接触过几回,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实在令人伤心。不过她许了君引,终归还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见,于我来说也足了。姨母放心,我们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不会累及真真和谈家。只要君引能够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顺利就藩,做个富贵王爷。”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时又年幼,我没有告诉她实情,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打紧。”郜延昭道,“日后见面的机会多,总有一天她会认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两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听她提起青梅竹马这个字眼时,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缓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探出窗户,吓了她母亲一大跳。
“天爷,你这孩子怎么躲在这里!”朱大娘子目瞪口呆,“还不快进来,仔细被蚊虫咬了!”
已然咬了,自然垂头丧气进屋,提了提裙子,腿上肿起好大一个包,惨然问母亲:“娘娘,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您和他是不是旧相识,您怎么不告诉我?”
大娘子忙于叫女使拿清凉药来,一面给她涂抹,一面道:“告诉你做什么,他要是有心,你及笄就该上门来提亲。”
自然嗫嚅了下,没好告诉娘娘,其实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笺了。想必那时他也没料到,表兄会横插一杠子吧。
朱大娘子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小时候的情分,哪里做得了准,人大心大,他既然不主动和你相认,咱们又何必上赶着。”
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娘娘,那位姨母是庄献皇后,您为什么也瞒着我呢?”
提起庄献皇后,朱大娘子脸上便浮起哀伤。放下药瓶直起身时,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因为她是皇后啊,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民间女子,尚且有那么多的教条要遵守,她作为一国之母,怎么能够随意溜出宫,怎么能每每往市井里跑。”朱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她每回来看我,都是借着元白的由头,所以元白一直在,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想想也是,那时候元白已经十二岁了,该是读书的年纪。庄献皇后一旦要出宫,他就逃课,好让母亲借口监督他练习骑射,跑出来和她们会面。
自然见母亲伤心,起身搂了搂母亲的肩,“娘娘不要哭,我错了,我不该问。”
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怪你追问,只是想起她,心里就难受。真真,我同你说说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自她病故后,我就没有和谁提起过她了。”
自然说好,拽过绣墩坐在母亲面前,听母亲娓娓向她讲述——
“庄献皇后闺名叫金念葳,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好得有过命的交情,你懂么?当初本不该她进宫的,家里因顾念长女,把她送了进去。可她不喜欢官家,也厌恶宫里的生活,她性子很活泼,就同你一样,把她圈在金丝笼里,她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可又没办法,家族要顾念,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只好给自己找出路,偷偷溜出来,也不做什么,在瓦市上逛逛,见见旧友,心里就十分欢喜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颤抖,缓了缓才又道,“那年汴京有时疫,她不小心沾染上了,病势很凶险,她身底子又不好,病了五日,就撒手去了。我那时实在自责,要是早劝她不要出宫,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官家追究宫中时疫的来源,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委,她是在宫外沾染的病气,这个内情不能泄露,所以你问我姨母和元白怎么不来了,我只告诉你他们去了外埠。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会污了姨母的身后名。等时候一长,你慢慢长大,就把一切都忘了。”
自然方才了解来龙去脉,娘娘总说她糊涂,其实只要说起元白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联系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再想,难怪自己一见到他便很有好感,原来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唉!
回到小袛院,她呆呆坐在那里半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惆怅,总之郁塞得很啊。
起身把信箧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这阵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开看,都是些家常温情的话,以前觉得没有缘由,如今确切地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现在很庆幸,那天没有把这些信烧掉。要是烧了,童年的情谊付之一炬,从此可就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在,知道年幼时最喜欢的哥哥还在汴京,且当上了太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她重新把这些短笺收回信箧,费力地爬上高处,锁进自己的箱笼里。
如今各自都定了亲,有不一样的路要走,得知真相后虽然有些彷徨,但于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仍旧如常。
自然不是个因前情耿耿于怀的人,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里,都是事出有因,她已经不再怨怪他,也不怀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
不久狸将如约而至,一个多月未见,果然长大了两圈。一身漂亮的玳瑁纹,一双黑得点墨一样的眼睛。
她怕它会逃跑,让人关上了门窗才把它放出来,结果小家伙很亲人,像那天盘桓在辽王脚边不肯离去一样,见了她也主动凑过来。起先是勾绕她的裙裾,慢慢四只爪子都攀上来,虽然不至于抓伤她的皮肉,但也着实沉甸甸地,连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坠。
自然只好护住胸前的丝带,把它摘下来,两手拢在它腋下,平举到面前一本正经告诫他:“少年郎,不能不学好,整天想着拽姑娘的裙子,知道吗?”
狸将似懂非懂,张嘴叫唤了一声。那娇软的声气,不管犯了多大的错,都能得到原谅。
于是在屋里关养了好几日,确信它不会乱跑,便可以正常开门开窗了。但不知它会不会思念旧主,有时候半夜醒来,常看见它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很孤独,默默朝外张望着。不过等到清晨时分再看,它又安静地趴伏在床前的脚踏上,她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副挚爱是新主的模样,原来小猫也懂得见风使舵,很有几分她的风范。
只是她没想到,狸奴的到来,让他的书信得以有了再来往的依托。
她又收到短笺,想必那天他来探望她母亲,就是刻意冲着泄露身份,让她明白内情来的。这次直接用了辽王府的砑花纸和漆烟墨,字迹清隽一如往常——
“五姑娘妆次,见字如面。狸奴性顽劣,若有抓挠器物、搅扰清静之处,还望海涵。小物畏寒,晴日可允其檐下小憩。附上它素日喜食鱼干,若有需,可再备。顺问近安。”
至于底下的落款,这回清清楚楚写着“元白”二字。
她看着这信件,脑门子隐隐发烫。心里想着这样是真不好,很容易引人误会。但再吩咐门房上拒收,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他是儿时的旧友没错,但也是当朝的太子,毕竟中间有十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手段,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等下回再见,好好认个亲,再表明一下现在的处境立场吧。虽然上回她已经尝试过了,对方并不接受,那时毕竟还不知道他就是元白。现在交情不一样了,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
她想得很妥当,依旧从容不迫地过着她的悠闲闺阁时光。为以后要走的路铺好基石虽要紧,但对于师家姑娘这位朋友,她也是打心底里地愿意结交。尤其她将来是元白哥哥的妻子,愈发有种爱屋及乌的亲近感。
提笔写邀帖,明晚请她游船。金明池鲜少对百姓开放,这是恰逢立储大喜才大开方便之门,届时池上热闹非凡,对于炎热的夏夜来说,水上泛舟实在是最好的纳凉消遣了。
派龚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不久龚嬷嬷带回消息,说师家姑娘欣然应了,只等明晚池门上相见。
自然赶忙又让人去定画舫,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租赁船只的生意火爆,早在前两日就已经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