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舆论
7舆论
二零一七年,六月十一日,周日,忌安葬。
空气中弥漫着雨季来临前特有的闷热与粘稠,连飞鸟都恹恹地落在电线上。唐人街深处,昨夜祭祀祖先的纸灰粘在潮湿的路面,被行色匆匆的路人踩成乌黑的斑驳。
沉寂一夜后的正午。
新日社位于旧城区一栋布满水渍的骑楼二楼。
破败的骑楼二楼贴着褪色的华人商会广告和模糊的当地语言标语并存。街头小贩的叫卖声里夹杂着潮州话和英语。
玛哈带着一身廉价的烈酒气与一夜放纵后的混沌燥热,推开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门,冷气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隔夜烟灰、速食咖喱泡面、劣质油墨和不知哪个角落堆积废纸的霉味,劈头盖脸砸来。他习惯性地拧起眉头,喉咙里酝酿着咒骂——这些家伙,周末留守就像一滩烂泥!——但他的咆哮在舌尖僵住了。
整个编辑部落针可闻。
只有老旧风扇的嗡鸣和电脑主机过载的散热声。二十几双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瞳孔里跳动着幽蓝的光,有人甚至攥着半截烟头忘了弹灰,烟灰簌簌落在键盘缝隙里。
“都他妈魂丢了?”玛哈啐了一口,皮鞋碾过满地散乱的稿纸。他随手揪住实习生的后颈,视线却瞬间被对方屏幕攫住——境外新闻网站头条,一条加了血红色警示框的视频正在疯传。
那是一个被防火墙标记为“高危”的境外新闻聚合网站。
画面剧烈晃动:先是段成名在昏暗包厢里接过焦成手下递来的金条,喉结滚动着压低嗓音,“坠楼案?那就是个意外……档案早封死了”;镜头陡然切换,接着是焦成,威猜,方克用黄金威逼利诱宋楚河的场面;而后是宋楚河三人等被追杀深陷险境的混乱画面,还有坠楼少女当时的控诉,以及现在悄无声息被压下的局面等等……
最后,画面陡然稳住,定格!
泰兰女中空旷的天台边缘,风吹着灰尘在镜头前打旋。时间仿佛凝固。只有乔奈坠楼前那句撕裂声带,透过一个廉价录音设备传出的、夹杂着剧烈电流杂音的嘶吼,如同深处冲出的惊雷,猛地炸穿了整个新日社死水般的寂静,“需要上帝宽恕的是他们!!!”
播放量计数器正以每秒千次的速度暴涨,猩红的数字烫得玛哈视网膜生疼。评论区被几十种语言的血泪控诉淹没,泰语、中文、英语的谩骂与哭嚎翻滚沸腾……无数ip地址标注着世界各地。
“这、这是刘颂的号……”角落里有人颤声说,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板。
玛哈指间的雪茄“啪嗒”掉在地上。烟头的火星溅到散落的稿纸上,烫出一个小洞,焦糊味混着冷汗钻进鼻腔。他盯着视频末尾那个灰色头像——一个月前刘颂赤红着双目对他说“挖个大新闻”时,他以为只是一般的大新闻,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新闻。
“这孙子……”玛哈喉头干涩地滚动一下,“活不长了。”
警方高层会议室内。
顶层会议室的防弹玻璃窗被厚重的绒帘遮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得人脸皮发僵。椭圆形长桌尽头,投影仪将境外网站血红的播放量数字投在白色幕布上,每跳动一次,桌边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二十四小时不到,全球播放量破亿。”首座的长官声音沉得像坠入冰海,“莱锡警方的脸,连同国家的——”他枯瘦的手指“咚”地敲在桌上,“被这段视频,当众抽碎了。”
满座死寂。只有幕布上乔奈坠楼前破碎的影像无声播放,少女张开的双臂像一具殉道的十字架。
“即刻起,段成名停职!”这名长官斩钉截铁,“所有涉案人员,从焦成、威猜到方克——全部重审!证据链从跨境视频提取,国际刑警协同办案!”他冷眼扫过战栗的下属,“谁再敢捂盖子……”后半句湮没在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中——老者竟生生掰断了手中的钢笔,墨汁溅上雪白桌布,如泼洒的污血。
命令一层一层飞速传进华威警署的系统。当内部通报邮件“叮”地弹进段成名邮箱时,他正摩挲着腰间配枪的鲨鱼皮枪套。屏幕冷光映亮他青筋暴起的额角,手指划过“停职”的字样,狠狠抠进木质桌面,留下五道泛白的指痕。
“烂肉……就该剁碎了喂狗。”他从牙缝里挤出诅咒,掌心无声按上枪柄。
夕阳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浓稠的橘红与暗紫泼洒在唐人街纵横交错的窄巷上空,把这片拥挤的区域切割成明暗交织、危机四伏的牢笼。
两个戴着全覆式黑色头盔、穿着深色外套的匪徒,驾驶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摩托车,在小巷中趁他从学校下班时紧追不舍。
刘颂捂着肋骨踉跄奔逃时,那里在之前的奔逃中撞上了突出的铁质窗框,此刻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踉跄着,利用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晾衣杆作为掩护,拼命向前奔逃。它能清晰闻到自己袖口散发的血腥味和身后摩托引擎的焦油味。两个戴黑色头盔的匪徒紧追不舍,砍刀劈来的寒光几次擦过他后颈。
将那段足以引爆整个莱锡的视频上传到境外服务器时,他就已经预想过,迟早会面临这样的场面。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杂乱的电线在头顶交织,街边佛龛里香火不断,远处模糊的电视声、摊贩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邻居的争吵和麻将声……有的开了窗缝又迅速关上……
“哗啦——!!!”
刘颂在仓皇回头确认追兵位置的瞬间,脚下被一个废弃的竹篾簸箕绊倒,整个人带着簸箕一起翻滚出去。簸箕里晾晒的干辣椒、腐烂的菜叶和烂果泼了一地,刺鼻的辛辣味和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求生的本能让他顺手抓起旁边一根支撑雨棚的长竹竿,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横扫!
“啪!”竹竿结结实实地扫在摩托车前轮上,同时也打中了擡臂格挡的后座匪徒。摩托车猛地一晃,速度骤减。刘颂趁此机会,猛蹬旁边湿滑的墙壁借力,向前扑出!
然而,还是慢了半拍。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开了他后背的衬衫和皮肉。一股黏腻而温热的感觉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布料,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前方巷口,人声渐沸,霓虹灯招牌开始闪烁,华威警署那熟悉的招牌,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出一角!
催发出身体里最后一丝狠劲,刘颂抓起地上不知谁遗落的半块板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最近的那个匪徒的头盔!
“哐当!”一声闷响,砖块碎裂,匪徒的动作明显一滞,头盔甚至出现了裂纹。刘颂不敢有丝毫停留,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拼尽最后的气力扑向那片象征着安全的光亮处——
就在距离巷口光亮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的左脚脚踝猛地一紧,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原来是被一辆废弃自行车脱落的链条死死缠住了!
“呃啊!”失去平衡的他,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脸颊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名被砸中头盔的匪徒已经跳下摩托车,手中的砍刀扬起,刀尖在霓虹灯的微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正对着他的后心直刺而下!
“救命——!!!警察!救命!!!”求生的欲望让嘶吼冲破了带血的喉咙。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警署门口值班警卫的呵斥声响起,“干什么的!住手!”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从警署门口指向巷口,与巷内那两名杀手、以及巷口因骚动而开始攒动的人头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那名持刀的杀手,动作猛地僵住,刀尖距离刘颂的后背仅有几公分。他头盔下的眼睛凶光毕露,瞪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刘颂,又看了一眼警署门口举枪的警卫,知道事不可为。他猛地调转刀锋,用尽全力将砍刀如同投掷飞镖般掷向警卫的方向,试图干扰射击!同时,前座的骑手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咆哮,轮胎摩擦着满地狼藉的辣椒和腐烂菜叶,打滑了一下,随即冲进旁边一条更窄、更黑暗的岔路,瞬间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阴影里。
宋楚河冲出警署时,看到了蜷缩在巷口一个被打翻的馄饨摊桌椅间的刘颂。刘颂背后那道翻卷的刀伤触目惊心,不断渗出的鲜血将他后背的衣物完全浸透,又混合了打翻的酱油汤,呈现出一种褐红色。
宋楚河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扶住刘颂。
刘颂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强撑着,用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手死死抓住宋楚河的手臂,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却带着惊人的信息量,“阿娅没死……”刘颂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藏在……被我藏在山上的殡仪馆内……”
宋楚河瞳孔骤缩。扶住刘颂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擡眼,恰好与紧随其后冲出来的陈知方视线相撞——陈知方显然也听到了刘颂的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即化为决断,对着宋楚河重重一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冲向警署内部。
警署内部的所有通讯频道,蓦然响起一阵电流杂音的轻微爆裂声,随即被陈知方冷静而清晰的嗓音压下,压过了所有因外部骚动而起的嘈杂与躁动,“证人阿娅存活,位置确认。准备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