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夏祭庆典
4夏祭庆典
工人们踩着露水铺设猩红的地毯,一直延伸至富丽堂皇的礼堂大门;巨大的庆典花坛正被精心布置,娇艳的进口玫瑰与泰兰兰花堆叠出虚假的繁荣,馥郁香气中却隐隐夹杂着廉价颜料和新鲜木屑的刺鼻味道。气球升空,一切都指向一场盛大的夏祭庆典——也是威猜该要做出选择题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学校就在布置庆典。
今天不仅要举行夏祭庆典,还要颁发助学金。泰兰女中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都可以获得校懂会的助学金名额。
苏缇和乔奈的名字也在其中,但由于苏缇还在警署,因此,今天她并不出席。
学校的大堂布置地很漂亮,校董会的极富奢侈,使得每一年例行的夏祭,都像盛宴。
礼堂内部,水晶吊灯折射着晨曦透入的光线,将镀金的雕饰映照得光彩夺目;厚重的天鹅绒帷幔低垂,昂贵的红木座椅擦拭得油亮,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高级香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部分学生担任志愿者,给校董会以及观众席的人引路。
乔奈给第一排观众席上的校董会成员添了茶水,当行至威猜身旁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将茶水注入他的骨瓷杯中,水流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低柔的话语,“您记得,夏祭结束后,您要做出选择。”
威猜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在他手背,灼烫的触感令他猛地缩回。他匆忙举杯喝水,几乎是在狼狈地吞咽,试图压下喉头的干涩和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悸。“选…选择……”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甚至不敢擡眼看向乔奈那近在咫尺的微笑,仿佛那笑容能灼伤眼球。他几乎是慌乱地转移了话题,身体朝旁边极力倾斜,带着一股谄媚的语气恭维起身边的焦成,“焦董,您看这庆典筹备得如何?这都是我们女中的诚意……”
他的声音因为刻意提高而显得有些尖锐,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剔透的水晶灯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这次夏祭,你一定要我出席,是有必须我来主持的流程?”,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焦成抿了一口这里的茶水,很劣质。眉头却极其不悦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原本这次夏祭庆典他不出席,是要去处理那个失踪的女人的事情。
威猜忙不叠地陪笑,腰弯得更低了,仿佛这样能隔绝乔奈带来的无形寒意,“焦希同学是我们本届最出色的毕业生代表,一会儿要发表讲话,请您来正是想请您一同见证这光荣时刻……”他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瞟向斜下方乔奈的位置,确认她没有异常举动。见乔奈依旧安静地在角落服务,他才稍稍定了定神,凑近焦成,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充满暗示的黏腻,“当然,焦董,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新货’。”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眼神贪婪而猥琐,“‘新货’啊,品质……前所未有。”
一个方方面面来说,都异常完美的新货。
随着威猜有意无意的暗示,焦成的眼神断断续续瞟向乔奈所在的方位,再一次想品质确实出众,倒是值得出席,适当讨好那位观众席中的“大人物”。
乔奈坐在讲台斜下方,斜对面一个窄小的位置上,被前排座椅和一根装饰立柱巧妙地遮挡住大部分视线,隐蔽性绝佳。她微微侧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完美人偶,隔着攒动的人影和浮华的喧嚣,平静地注视着威猜与焦成的“交谈”,手上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她清楚地知道威猜在打着什么算盘。
无非是威猜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在挣扎着看如何“处理”掉她。
可是,威猜,你又怎么会知道——其实,我已经预判了你的预判呢。
焦成会是威猜的刀,乔奈则会将刀与握刀人一齐斩断。
盛宴的喧嚣在耳边放大,圣母颂的圣咏在前方回响。乔奈端起桌上那杯无人碰过的、温凉的茶水,指尖感受着瓷杯冰冷的质地。
盛宴?不。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葬曲前奏。
狂欢盛宴的倒计时,现在,开始。
庆典的氛围很是热烈,在焦希发表完讲话之后,是学生们排练的歌舞表演。
威猜甚至饶有兴趣地让学生排练《avemaria》(《圣母颂》)。据说这是泰兰女中的传统,每一次夏祭,学生都会演奏唱诗班的曲目,以感谢主的恩赐。
学生们的语调徐缓柔和,向座下的观众娓娓唱来:
ave,maria,gratiaplena;dominustecum:benedictatuinmulieribus,etbenedictusfructusventristuijesus.sanctamaria,materdei,orapronobispatoribus,nuncetinhoramortisnostrae.amen……(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你在妇女中受赞颂,你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天主圣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阿门。)
透过她们,乔奈似乎看见了另外一位少女——方思安。
那位少女穿着浅黄色连衣裙,站在一众黑白校服的女生中,很是显眼。她有着姣好的身形,出众的气质,干净的语调。
她也在唱着这首《圣母颂》,光束照在她的身上,令她整个人圣洁无比,光影在她身上流转,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在那段,黑暗的,沉重的,窒息的岁月中,这就是乔奈所有的光和希望。
学生代表焦希上台发表讲话,她又一次成为了人群的簇拥点,不论是在犯罪时刻还是万众瞩目的时刻,都是人群的簇拥点。
接下来,焦希,依旧会是人群的簇拥点,直至——永恒。
焦希走上铺着猩红绒毯的主席台,聚光灯在她昂贵的定制校服上镀上一层虚假的光晕。她展开讲稿,唇边笑意得体,嗓音清亮得如同教堂唱诗班的领唱,“…作为泰兰女中的学生代表,我始终铭记校训‘仁爱、诚信’。我们应心怀感恩,回馈社会…”
乔奈坐在斜下方的阴影里,指尖无声地划过座椅边缘磨损的布料。她看着焦希好学生的嘴脸,胃里翻涌着恶心的讽刺。那些被剪断的头发、烫伤的皮肤、深夜天台的风声、还有死去的人……此刻都成了焦希口中“仁爱”的注脚。圣母颂的余韵还萦绕在礼堂穹顶,圣洁的旋律与伪善的言辞撞击出荒诞的裂响。乔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线,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将噬人黑暗深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疯狂。她的指节在衣袖遮掩下微微泛白,像紧攥着一枚即将引爆的无声炸弹。场下的掌声虚伪而密集,落在她耳中,如同暴雨敲打着一具空棺。她……早起死去多时……故而,敲打的,只是躯壳这具空棺。
焦希退场,主持人何昆换上谄媚的腔调,“下面,请本届‘慈善助学金’获得者上台领奖!掌声有请——!”七名穿着简朴校服的女生依次站上灯光汇聚的礼台,乔奈站在最右侧,垂着眼睑,苍白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偶。
校董席上的空气骤然粘稠起来。第一排的肥硕男人——建材商董事,松弛的眼袋下眼珠浑浊地转动,毫不掩饰地扫过少女们纤细的脖颈与校裙下摆的轮廓,喉结滚动着吞咽唾沫。他旁边的珠宝商保养得宜的手指优雅地搭在丝绒座椅扶手上,唇角带笑,眼神却锐利如估量珠宝成色般,从女孩们清秀的脸蛋滑到发育中的胸脯,评估着她们的“附加值”。
焦成靠坐着,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扶手,像挑选货品般审视着红绸舞台上的“资源”,目光在乔奈脸上刻意停留了片刻——这个女孩的眼神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等待施舍的穷学生,更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威猜被乔奈不经意擡头的视线撞得一僵,仿佛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过脊椎,他急急侧头与焦成说话掩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物化与贪婪,那些投注在少女们身上的目光,是一张巨大的、油腻的蛛网。
镀金的奖状递过,刻着校徽的助学金信封被一只只汗湿或颤抖的手接过。镁光灯闪烁,定格下七张青涩的脸庞与她们身后满面红光的校董。掌声雷动,家长席上浑浊的欣慰与商人们心照不宣的附和交织成一片。
就在焦成撚着新点起的雪茄,准备代表校董会讲几句冠冕堂皇的结语时——
“嗬…嗬嗬……”突兀的、拉风箱般的怪响从焦成喉咙深处挤出。他脸上的志得意满骤然扭曲,捂住了喉咙,雪茄掉在昂贵的地毯上。细密的白色泡沫无法抑制地从他扭曲的嘴角疯狂涌出,瞬间染湿了丝绸领带。富态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痉挛着向后仰倒,沉重的木椅轰然翻倒!
几乎同时!“砰!”“咚!”连续几声闷响!他身边的建材商眼球暴凸,嘴角同样白沫横流,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撞翻了前排的香槟塔;珠宝商精致的妆容被剧痛和呕吐物糊成一团,倒在地上剧烈地弹动,抽搐的脚蹬掉了高跟鞋,踢中旁边一个吓得僵住的秘书。惊呼声如同泼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
“爸爸——!”台上的焦希惊叫着要冲向父亲,却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身体僵硬地弓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嘴角溢出的不再是谎言,而是同样的死亡白沫。她像一截朽木直直栽倒在颁奖台的边缘,精心打理的长发散落在闪亮的地板上,如同破败的布娃娃,美丽的脸庞在失控的震颤中瞬间褪尽了血色。
“啊——!!!杀人啦!!”
“救命啊!!!”
“是毒!有毒!”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嘶吼、践踏座椅的轰响、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庄严圣洁的礼堂刹那变成了圣歌中的杀戮盛宴!人群疯狂推搡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打翻东西的碎裂声响彻穹顶。原本有序的座位区如投入巨石的蚁窝,彻底失控!保安试图冲上台,却被人流冲撞得寸步难行。
在这一片歇斯底里的混沌中心,乔奈静静立在礼台的角落。她的奖状和信封早不知被撞飞到哪里。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就那样站在混乱的边缘,如同风暴中冷漠的灯塔。她的目光穿透尖叫奔逃的人群,如同淬了冰的锥子,钉死在礼台下、正被人搀扶着想逃离的威猜脸上。
威猜在混乱中撞开一个挡路的学生,仓皇擡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道视线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疯狂大笑,只有一种深渊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即将吞噬一切的、冰冷的审判风暴。那双清澈的眼里清楚地倒映着他惨白恐惧的脸和他身后的一片恐怖景象。他想逃,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都在那道注视下凝固成冰。
礼堂顶端倾泻而下的灯光,此刻像审判庭上的聚光灯,将威猜一个人孤零零地钉在舞台中央。圣歌唱诵的余音仿佛还在回响,而地狱的火焰已经燎原。乔奈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翕动着,悄声着,“你的选择题,做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