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坠楼
5坠楼
当法律无法给受害者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是高尚的。
——福尔摩斯的探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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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一个急刹,刺耳的摩擦声几乎盖过礼堂的喧嚣。宋楚河几乎是踹开车门冲下去的,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富丽堂皇的泰兰女中礼堂门口,如同炸开的蚁xue!人群哭嚎、推搡、奔逃,玻璃碎片、踩烂的鲜花、翻倒的座椅狼藉满地。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腐、高级香水的余韵,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恐惧。焦成、焦希、几个肥硕的校董倒在红毯上,四肢诡异地抽搐,嘴角溢出可疑的白沫,瞳孔放大。
“阿方!班迪!查伤者!稳住混乱!快!”宋楚河的吼声在恐慌的浪潮中瞬间被淹没。阿方早已扑向最近的倒地者,手指迅速搭上焦成的颈动脉。班迪则奋力分开拥堵的人流,试图稳住人群。
就在这片倒卷的人潮漩涡中心,宋楚河的目光锋利,抓住了那个逆流的身影——乔奈。她没有奔向安全出口,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恐逃窜,而是微微低着头,步伐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沉静,朝着通往礼堂顶层的内部楼梯走去。
夏季闷热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轮廓。她像一柄投入怒海却固执刺向深渊的孤剑,逆着席卷一切的惊惶洪流,一级一级,拾级而上,消失在那扇通往更高处的门后。那一刻,宋楚河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神性的、向死而生的悲壮决绝。
“乔奈——!”宋楚河的嘶喊淹没在鼎沸人声里。他毫不犹豫地撞开挡路的惊恐人群,追向楼梯。“阿方!联系所有医院急救!封锁现场!”阿方擡头,只来得及看见宋楚河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地拨号,声音强压着惊惶,尽量清晰地汇报着礼堂内的混乱景象和确切地址。
班迪几乎是同时对着电话咆哮:“帕努!泰兰女中大乱!夏祭庆典上毒杀!焦成、焦希、几个校董全倒了!宋sir追疑凶上天台了!赶紧派人!越多越好!救护车!妈的再不来全完蛋!操!”他吼完,狠狠砸了下手机,也试图冲开人流,朝着天台的另一方向寻找外部通道增援宋楚河。
宋楚河踹开顶层天台锈蚀的铁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重的、久未清理的灰尘味。顶楼空旷,阳光刺眼。乔奈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瘦削的身影在炽烈的天光下几乎要融化。她手里紧握着的,正是那本泛黄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本。
宋楚河猛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衬衫贴在背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压下所有惊怒和急躁,要活着,乔奈要活着,“别冲动,乔奈!看着我,看着我!”她纹丝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们错了!”宋楚河上前一步,保持着安全距离,语速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洞悉,“从一开始就错了!苏缇……她主动认下所有罪,是在替你扛!替你在拖延时间,对不对?她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拉到她身上,就是为了掩护你完成今天这最终一步!她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你争取时间!”他盯着那个孤独脆弱的背影,话语像锤子敲在心上。
乔奈依旧沉默,目光投向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校园上空沉闷的空气。混乱渐渐被围堵在警戒线内,楼下空地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师生、围观路人,还有……闻风而至的记者。几辆采访车野蛮地冲撞开人群抵达前线,长焦镜头如同贪婪的炮口,迫不及待地对准了天台上的身影。他们在寻找着最佳拍摄角度,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兴奋。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天台的门被粗暴撞开!几名手持相机、话筒的记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率先冲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试图阻拦却力不从心的保安。镁光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疯狂地、无情地闪烁起来,捕捉着天台边缘那个随时可能坠落的少女身影。刘颂的身影也混杂在保安和记者之中,面色复杂地看向乔奈。
这刺眼的灯光和人声的嘈杂,反而让乔奈的背脊挺直了半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迎着宋楚河的目光。那平静之下,是深渊般的绝望。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是的。苏缇……是我威胁她,是我逼迫她……。”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同为恩佑孤儿院的出来的我们……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她用“互相帮助”这个词,却透着蚀骨的寒意和胁迫。
宋楚河心脏一沉,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113-30-3’!乔奈!我知道!我们猜到了!你一直在传递信息!那个‘30’中的‘3’,那三个特殊的人……方思安、苏缇、还有你,乔奈!你们才是核心!我们明白了!但这一切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你的证词至关重要!你才是那把能彻底斩断所有黑手的刀!成为我们的证人,把真相彻底撕开!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向前伸出手,姿态放低,带着最大的诚意和最急切的恳求。
“呵……”乔奈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有用吗?宋警官?”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你告诉我,你成功了吗?你保护了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一般的尖啸,瞬间压过了楼下的喧嚣,“2016年!唐人街那场火灾!那对夫妇!那对以为领养我是善心,却想把我养成生育工具的恶心夫妇!电路老化?哈哈哈……”她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那火星,是我放的!我特意选了那条最老的电线!我看着他们在大火里挣扎,扭曲,烧死!”
“八年前,我在孤儿院放的那场大火,目的就是要烧死坤蓬,可所有人都死了,就他没死……没关系,一次杀不死,我再杀一次!……”
“段成名……”她的声音变得冷静下来,“为了他所谓的‘升迁’!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他只想快点把它压下去!定性为意外!如果……如果那时他能哪怕只用十分之一的力气去查一查……就会发现凶手是我,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她的目光扫过楼下聚集的警车,声音低下去,带着刻骨的怨讽,“你说,这算不算是他的……恶有恶报?”她盯着宋楚河,眼神里充满了寂静。
宋楚河喉头滚动,艰难地说“乔奈……你的痛苦,你经历的这些……我无法想象。我理解你的绝望,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以暴制暴,只会把你自己也拖入地狱!从坤蓬开始,到高舒娜、周琴……每一个生命,他们有是罪……”
“所以呢?!”乔奈猛地打断他,整个人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濒临崩溃。她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悬在虚空,摇摇欲坠!这个动作让楼下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相机快门声更加疯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如同一柄利刃刺破长空,清晰地传遍了天台,并通过楼下记者的话筒、摄像机,传递给了更远处惊骇的听众,“所以焦成、威猜……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在圣歌唱诵的礼堂里!像挑选货品一样挑选那些无辜的女学生!用她们年轻的身体和未来去换取他们的权势和金钱!是吗?!”她手指猛地指向下方混乱的礼堂方向。
“还有焦希,她是那么随意地去侮辱别人,将别人逼至死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罪!无可饶恕的罪孽!”
这句惊天控诉如同引爆了一颗炸弹!整个泰兰女中,无论是天台上的记者保安、还是楼下的人群,瞬间陷入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巨大的哗然!记者们像打了鸡血,彻底疯狂,镜头死死对准乔奈,录音笔高举,眼神中充满了攫取惊天秘密的狂热,全然不顾她正站在死亡的边缘!
乔奈环顾着下方如同沸腾蚂蚁窝一样的人群,看着那些震惊、愤怒、贪婪、猎奇的脸,脸上浮起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满足。
“坤蓬!高舒娜!周琴!我的养父母……”她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死刑判决书,“都是我杀的!我有罪!我不忏悔!我不需要上帝的宽恕!需要上帝宽恕的是他们!!!”
话音未落,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本视若生命的泛黄笔记本,猛地向天台下方用力抛撒而去!
那本散开的笔记本,在半空中如同一只折翼的枯蝶,书页哗啦作响,翻飞而下!那不仅仅是一个本子,那是记录着罪恶的账册!那里有血书般的自白,有冰冷的犯罪记录,有对罪恶最无情的揭露,更有指向幕后凶手的铁证!人群瞬间被四散的书页吸引,惊呼着、争抢着,现场彻底失控!深埋的、血淋淋的真相被这死亡前的撒手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做完这一切,乔奈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彻底转过来,正面迎向宋楚河。午后的阳光穿透她,让本就苍白的肌肤几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过她布满尘埃却依旧清丽的脸颊,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刺眼的光芒。
“宋警官,”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解脱,“谢谢你们……也替我谢谢陈警官……还有班迪警官。真的谢谢……虽然……你们来晚了。”她的笑容破碎而凄美,包含着无尽的遗憾和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激。
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张开双臂,身体如同失重的落叶,带着一种拥抱天空的奇异姿态,向后倒去,坠入那片被她亲手揭露出来的、更广阔的阳光下。
正在楼下通过礼堂巨大落地玻璃窗焦急望向天台的陈知方,瞳孔骤然紧缩!他清晰地看到那个急速坠落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在坠落到与他视线平齐的瞬间,乔奈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的嘴角,极快、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破碎的、无声的微笑。
如同那个雨巷里,少女接过草莓雪糕时,带着惊讶和一点点光亮的笑。
下一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艳红的花朵在礼堂外的地面上凄厉地绽放,触目惊心!乔奈仰面躺在血泊中,嘴里不断呕着鲜血,睁着那双清澈却再也映不进任何色彩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夏日刺眼得令人晕眩的烈日。
她似乎极轻、极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思安……我来了……别怕……
阿方呆呆地立在礼堂内的玻璃窗前,刚刚那短暂的交汇如同幻觉。笔记本的碎页还在飘落,楼下是刺耳的尖叫和警笛。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和神经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刺目的鲜红,乔奈最后那个模糊的、带着谢意的微笑,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灵魂深处。
手上的电话早已挂断,话筒掉落在地发出嘟嘟的忙音,但他浑然未觉。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一切疯狂、绝望、充满罪恶和救赎交织的死亡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在眼前终结了。震撼、荒谬、巨大的悲哀、深深的无力感……所有情绪交织成巨浪,将他彻底淹没、窒息。他无法思考,也无法移动,只是僵立在那里,仿佛灵魂已被抽空。
多年后,这一幕,陈知方始终不能忘怀。由老旧笔记本上脱落而下的枯黄纸张漫天飞起,些许飞到了尸体上,些许飘落地更远。
此刻,华威警署监狱内。
铁窗外炽烈的阳光透过窄小的、装着铁栏的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射出一块金色的、跳跃的光斑。苏缇穿着粗糙的灰蓝色囚服,安静地坐在床沿,微微侧着头。
她并没有在看那块珍贵的光斑。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阳光的金辉落在她同样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沉沉的、冰封千里的死寂。没有焦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空茫。
仿佛在守望着什么。
又仿佛早已失去了守候的意义。
只有那片沉默的阳光,在囚室内无声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