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段成名
7段成名
夜深寂静,宋楚河坐在桌前,面前是摊开又合上、反复了无数次却仍显单薄的案卷副本。台灯的光线映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胡茬凌乱的脸上,他在回顾整个事件。
侧边墙上弯弯绕绕、密密麻麻的红线连接着案发现场的,图片和一些证物名称,以及凶手“苏缇”,唯独中间是空的,连接所有照片和证物的起点是——空的,引发案件的关键人物是空的。
他起身在中间写了“焦成”两个字,至此,所有事件都串联起来了。背后的凶手,也就是苏缇,有意在向他们传递某种信息,这个推论是正确的。
此时,宋楚河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起,是一条信息。
发讯者是阿方,上面写着:阿娅决定指认威猜。接着,他又将白板上的“威猜”两个字重重画起,将箭头从威猜指向焦成,目前,威猜是唯一且非常有力的直接突破点。现在,这个突破点有望成功。
他回复讯息:保护好阿娅。
她是除苏缇之外,唯一愿意出来指认的人……宋楚河的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不是疲惫,是压抑不住的、肾上腺素飙升的亢奋。
发完信息,他重重地将手机拍在桌上,塑料外壳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猛地吸了一口几乎烧到过滤嘴的烟,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暂时压住了那阵眩晕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凌乱的白板。墙面上,用磁吸贴着的照片、写着潦草文字的便签纸,以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碎片,被不同颜色的红线牵引着,最终都缠绕向那个刚刚写下的核心名字——“焦成”。证据链需要一个强大的支点,威猜就是这个支点,阿娅就是启动支点的那把钥匙。
夜色沉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压在城市的头顶,只有远处高楼零星的光点顽强地挣扎着穿透雨幕。窗外细密的雨线抽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更显得死寂一片。
真相,离公之于众,不远了。
第二天中午。
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阿方坐在副驾驶上,班迪和阿娅坐在后面,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华威警署。
莱锡唐人街的殡仪馆只有一家,在山顶,雨水将蜿蜒曲折的山路冲刷得格外湿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内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单调地左右摆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清晰得刺耳。
阿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裹紧了身上一件显然是别人的宽大外套。从殡仪馆出来后,她就一直很安静,脸色像身下的车座皮革一样灰白,眼下的乌青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袖口,指尖冰凉。阿方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她都是侧着头,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模糊的景物。
华威警署。
宋楚河照常来到警署上班,他现在还不能被停职,他需要这个警察的身份。
在他踏入警署时,一股消毒水和老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但更深一层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压抑和焦躁。往日有些嘈杂的大厅此刻安静得过分,警员们或低头沉默、或步履匆匆,眼神交汇时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警惕。
他刚走到二楼走廊,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就从走廊尽头的审讯区爆发出来。
尖叫!混乱的呼喊!
紧接着,是沉重的奔跑声和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
“快!叫医生!快啊!”
“按住他!快!”
“心跳停了!快做心脏复苏!”
宋楚河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音来源——段成名主管的专用审讯室冲去。
审讯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人,有慌乱的新人,有面色凝重的中层。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能清晰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场面一片狼藉。
透过人群缝隙,宋楚河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审讯椅上,证人迈西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势蜷缩着,四肢还在微微抽搐。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散大,布满了临死前的极度恐惧。嘴角淌着混合了白沫的深色涎水,脖子上青筋暴起,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
段成名就站在旁边,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他微微皱着眉,仿佛在看着一件麻烦事,但那眉头下掩盖的不是惊愕或同情,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打火机,正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着——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着某种程度的、刻意的放松和掌控。
警员正奋力按压着迈西的胸口,但动作已带着绝望。
就在这时,段成名像是注意到了门口的宋楚河。他侧过头,目光隔着骚动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宋楚河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宋楚河的眼中是震惊、愤怒、深深的无力。
而段成名,脸上肌肉甚至没有丝毫的牵动。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宋楚河,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加掩饰的嘲弄。那目光在说:“你看到了?但你又能怎样?”随即,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很遗憾,意外总是难免。”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肆无忌惮地与宋楚河对视。
他死了!不行了!”里面的警员嘶哑地喊道,停止了无用的按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段成名这才慢悠悠地移开视线,转向屋内的混乱,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下达指令,“立刻封锁现场,无关人员退出去!法医马上到了!小陈,去检查一下通风口和饮水机。他刚才说自己心脏病史?还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宋楚河此刻感受的,是一种对着厚重的铁壁挥拳的无力。他拼命向前,想要抓住一丝光亮,却有人在他面前,轻松地关闭了那扇门,甚至站在门背后,透过门缝向他投来冰冷的、轻蔑的、看小丑般的眼神。
“宋警官?请让一让,法医来了。”有人在他身边低语。
刺耳的警报声和杂乱的吼叫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宋楚河杵在审讯室门口,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迈西那双暴突的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眼中。段成名那冰冷、轻蔑、带着赤裸裸嘲讽的目光,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那句毫无感情的指令——“封锁现场,无关人员退出去!”——像一根导火索。
“段、成、名!”一声低吼从宋楚河喉咙里挤压出来,不再是警告,而是濒临失控的宣判。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猛地拨开身前试图阻挡的警员,带着周身积蓄的所有力量,朝着那个刚刚下达了指令、此刻正微微转身面向混乱现场的高大身影,扑了过去!
拳头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段成名的侧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审讯室内。
段成名猝不及防,高大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趔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偏着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手中把玩着的那个金属打火机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滚落在远处墙角。他缓缓擡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嘴角的血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是痛楚或惊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愠怒和了然的光。他终于正眼看向宋楚河,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自毁前程的疯子。
现场凝固了。所有慌乱的警员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惊人的一幕——警署的新星、正负责焦成案的宋楚河,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殴打了他的顶头上司段成名!
“拉住他!”
“宋楚河!你疯了!”
反应过来的帕努如梦初醒,带着几名警员急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抱住还在挣扎、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宋楚河。混乱瞬间转移了焦点,审讯室内迈西逐渐冰冷的尸体反倒暂时成了背景。
段成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袭击上级警员,扰乱执法现场。立刻停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