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阿娅 - 罪罚Ⅰ·失乐园 - 三困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⑥阿娅

6阿娅

在黑暗的时代不反抗,就意味着同谋。

——萨特戏剧《肮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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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拥挤的露天厨房,几个破旧的凳子上放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老妇,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阿娅就跪在木板前,神情木讷,眼神涣散地定在她外婆被白布勾勒出的轮廓上。苍蝇嗡嗡地盘旋,在白布上投下细小晃动不安的影子。空气里闷热的暑气混合着香茅草驱虫的味道,衬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席边缘粗砺的纤维,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只有昨夜外婆陡然消失的呼吸在耳膜里鼓噪。

没有按当地的习俗盖上黄布,点燃线香后火化,是因为她没有钱,没有安葬自己外婆的钱。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八卦,围观的邻居慢慢散去。

突然消失了一会儿的班迪和阿方出现在门口,两人抱着几捆干净的黄布和一包线香。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木板前,对着外婆的白布深深鞠了一躬。

班迪没有催促阿娅起身,他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撕开线香的包装,又拿了一个缺口的杯子盛满清水。“阿娅,”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喝点水吧。”

阿娅涣散的瞳孔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黄色布帛和线香上。一夜之间,她似乎老了很多。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擡起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指尖触碰到那块干净的黄布。

“谢谢……”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只剩气音,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膝盖前粗砺的竹席上。

空了,一切都空了。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坐在一片狼藉中,母亲拿着满是血的杀猪刀,一脸惊慌失措……然后,她就失去了她的母亲。那时候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那个男人的错,她母亲只是为了保护她进行了反抗,到底错在哪里……现在也是这样,她从究竟做错了什么……

班迪和阿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接手了一切。他们帮忙更换了覆盖外婆的布匹,按照当地一些简单的习俗进行了整理。

当简易的灵堂终于有了一点点肃穆的影子,当线香焚烧的清苦气味慢慢盖过香茅草和腐败气息时,阿娅的心绪似乎才从无边的死寂和巨大的虚空中一点点拽回。

阿娅的目光缓缓从外婆的轮廓移向阿方和班迪。阿方沉默忙碌时微蹙的眉,班迪小心擦拭桌台时笨拙却认真的动作……他们和那些警官好像是不一样的。

他们不是段成名。他们在做。

华威警署的审讯室内。

迈西眼眸微红,神情木然,“我前后收到来自两个人的不同指示,在孤儿院意外和你们相遇的那一次,是方克指使的,他要我去查乔奈是不是恩佑孤儿院出身,而苏缇那次则是……”

“咣当——”审讯室的门被强制破坏,踢开。

被生生掐断的真相淹没在金属门框砸向墙壁的轰然响声中。是段成名——他身着警署常服,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掌控感,他将目光直接钉在宋楚河身上。

“宋队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威严,穿透了审讯室内凝固的空气,“根据检方提交的‘管辖异议及证据保全申请’紧急裁定,涉及本案的核心证物与相关人员状态出现紧急、不稳定因素。”

他向前一步,紧盯迈西,“从现在开始,”声音斩钉截铁,“本案所有押涉案人员及相关证人,交由专门行动组‘保护性监管’。尤其,”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关键证人‘苏缇’,为防止证据链被破坏或本人受到不法侵害,依据《刑事诉特别程序条例》第十八条,实施强制‘隔离保护措施’,即刻执行。”

“带走。”段成名侧身,向身后的警员挥了下手。

两名警员动作迅捷,毫不犹豫地架起迈西。迈西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变故,几秒后他明白了什么一样地看向段成名。

宋楚河猛地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噪音。“我们审讯正在进行!他正要说出关键证词!什么‘不稳定’?这分明是……!”

“宋楚河!”段成名骤然提高音量,厉喝打断了他。“你在质疑司法程序吗!保护证人是我们的首要职责!这是合法裁定!”他从口袋里甩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纸,“啪”地拍在审讯桌上,震得帕努的笔都滚落在地。“焦成地产是否涉案,那是后续调查的事!现在,这个案子要规规矩矩按流程走!人,我必须带走!”

“按流程走?”宋楚河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双拳在身侧紧握得骨节发白,“当着我的面强行截断审讯、用这种程序漏洞带走唯一可能指证他们的关键证人,这就叫按流程走?保护?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这真的是保护吗!”他和段成名对峙着。

帕努趁着两人对峙时默不作声地移到迈西旁边,将那两名警员挤开,离迈西很近,迈西的嘴翕动了一下。

宋楚河指向段成名身后那个装模作样压着迈西的警员,“证据链就在眼前,你段成名却挡着路!这是什么意思?”他挑眉,语气略带讽刺,“同流合污的意思?”

“宋楚河!”段成名脸色阴沉,“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是命令!你无端的指控,我可以告你诽谤!你以为你是谁?宋东升的儿子?”他眼神讽刺,“我的调任,就是宋东升的签署的。你现在的行为——属于妨碍公务,已经可以停职调查。”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如果他现在不收手,会立马被停职。

审讯室内剑拔弩张,帕努焦急地想拉宋楚河,却又被段成名身后的警员挡住。门外探头围观的其他警员立刻缩回了脑袋。

“宋楚河,你太年轻了,和当年的宋东升一样,不愧是父子。”段成名走过来居于上位者一般傲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那又如何,如今的宋东升,也不是当年的宋东升了。”这是他作为胜利一方的宣言。

他转身,对惊魂未定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帕努留下一句指令,“结案报告,按流程写。该归档归档。其他事,管好嘴巴。”

帕努看着段成名大步离开的身影,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审讯座位,小心翼翼斜眼看了看一脸怒气交加的宋楚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他挪到宋楚河耳边低声说,“是焦成,迈西刚刚说是焦成。”

“焦成”两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在水底沉闷地爆开。

真相的水面好不容易被他们撕开一个口子,平静的河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窥见暗流的那一刻,破开口子的河面就被更强大的力量粗暴缝合,而为数不多的还试图在冰面上再次砸开通道的人,被逼得跪在这“合法的司法程序”之前,这是一座高墙,厚厚的高墙。

第二天,殡仪馆。

按当地的习俗,头天守灵之后,第二天要火化,条件好的可以将骨灰置于墓园中。一般的就放在家中。

原本,阿娅是连火化的钱都没有的。

外婆常年生病,她打工的钱大半用来给外婆买药,一年到头剩不了多少,可即使是这样,外婆还是走了。她拼劲一切努力留住的,还是走了。

她抱着外婆的骨灰坐在安静的殡仪馆长廊中,那木盒粗糙而沉重,棱角硌在她单薄的皮肉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长廊空旷得吓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缓慢、沉重的心跳声。

她觉得很神奇,一个人的生命不管多沉重,死后都是一抔轻飘飘的灰烬。

昨夜木板上的死寂,灵堂里缭绕的清苦线香烟,班迪和阿方沉默却有力的援手……混乱的景象碎片般在她麻木的脑海里冲撞。

班迪和阿方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冰冷的长椅透过薄薄的衣料侵蚀着阿娅的身体,但那粗糙骨灰盒棱角压进皮肉的痛感,竟奇异地成为了她与外婆最后的、固执的连接。日光灯管单调的嗡鸣填满了巨大的空虚,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凝固的心室里艰难爬行的声音。

“……谢谢,真的……谢谢……”她干涸的嘴唇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灯光吞没,眼泪却像找到了新的源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开微小的深色印记。

班迪和阿方的存在,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虽轻,却搅动了阿娅冻结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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