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第四只纸鹤
2第四只纸鹤
神因爱世人,赐下独生子耶稣,使凡信祂的人免于灭亡,得永生。
——《圣经·约翰福音》
————
热带七月午后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身上,饱含着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而粘稠的液体。
斑斓的热带花卉在废弃的天主教堂外绚烂地绽放,潮湿多汁的天气,让人不自觉烦闷。
班迪怨气满满地在废弃的教堂周围搜寻着一切可疑物品,茂密的植物泛起土腥味,混合着夏天因雨水过多植物腐烂的味道,让班迪眉头狠狠皱起。
弯腰钻进荒草堆中只剩下屁股的班迪,想着正在教堂内纳凉的宋扒皮,终于忍不住一个雄姿英发地起身大声抗议,“哪里有不公,哪里就应该有反抗,今天就是他宋扒皮的死期!!!”
戏精!阿方吐槽了一声,“别发神经,快干活!要是今晚因为你手速慢了加班,别逼我扇你!”。
“好嘞,小白脸!”,班迪认怂极快,回答得干脆利落。
班迪就是纯粹地有贼心,没贼胆,外加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影帝,嗯……还有盲目地自信。
圣乌里耶尔教堂,即泰兰女中东北面废弃的天主教堂。
乌里耶尔,神之光明,手持火剑,面目狰狞,以烈火焚烧罪孽深重之人。殿内,乌里耶尔圣像和耶稣圣象并列。
而耶稣神像上,挂着第四只纸鹤,纸鹤右翅上写着“4”,另外一边写着“方思安”三个字,伴随纸鹤的还有几张泛黄脆裂的类似笔记本的纸张,纸张被塑封好。
教堂临近海岸,由于受到海气的侵蚀,整座教堂斑驳点点,墙面受潮白皮剥落,彩色玫瑰金玻璃在海风的长期吹拂下,光泽不在,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透进来的光线破碎黯淡。
痕检科的人在教堂内部查找着各类可疑痕迹,法医在给尸体做初步检查。宋楚戴着手套,打着手电靠近第四只纸鹤,纸鹤在昏暗中微微颤动,仿佛一只被钉住的活物在挣扎。
海风带着咸涩的湿气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吹动着纸鹤下方那几张泛黄的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像濒死者的喘息。
他扫过法医正在处理的那具蜷缩在圣坛阴影下座椅之上的尸体——是周琴,被发现时已僵硬多时,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双目圆睁,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有轻微腐败迹象。痕检科的强光手电光束交错扫过布满灰尘和霉斑的地面,留下晃动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尘。
最明显的痕迹是,尸体颈前区的拉丁十字架划痕。
宋楚屏住呼吸,从随身证物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镊子。他用手电稳定地打在纸鹤和那几张纸上,强光下,纸张的脆裂感和上面深黑墨水留下的字迹清晰可见。它们似乎是被人精心夹在纸张中,再一同用鱼线绑在耶稣伸出的木质手臂上的。
日记纸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完整的本子上撕扯下来的。
他用镊子尖端轻轻挑起一张最完整的日记纸页,借着灯光阅读。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感:
2014年7月1日,周二
家里来了一个人,那个说他叫威猜,是泰兰女中的校长,不知道他和方克说了些什么。后来,方克同意我进入女中读书。原本,方克是不想让我去读书的,只想把我关在家里。
2014年8月31日,周日
我入学了,并且得到了助学金名额,这让我很高兴。校长说,得到助学金名额的学生需要定期和校董会的人交流。
2014年9月5日,周五
焦希似乎看我不顺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我放学的时候,让高舒娜和周琴把我拦在教室里。
2014年11月7日,周五
今天校长威猜说,是我们该和校董会交流的日子,他嘱咐我们在放学后留下。
2015年4月7日,周二
今天,又是“交流”的日子。有女孩情绪开始崩溃,威猜用那些“交流”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威胁我们……
……
一个猜想在宋楚河心中成型——方思安,这个留下四只纸鹤的女孩,她不仅是在祭奠、控诉,很可能就是在试图搜集并传递这些染血的证据,直至她自己也被这场黑暗吞噬。
宋楚河越往下看眉头越紧皱,那几片薄薄的纸,好像千钧重,捏着日记纸页和镊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更加苍白。他肩背绷紧,那份压抑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
“头儿!”班迪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带着点变调,他弯腰钻过一片挂满藤蔓的门廊,脸上那股吊儿郎当被一种少见的紧张取代,“有发现!那边草丛里…有个东西!”他手里捏着一个塑封的小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一枚小巧、泛着微金光泽的校徽——泰兰女中的校徽,上面印着校训和建校年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名字——焦希。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这个名字,刚刚还在方思安的日记里被提及——“焦希似乎看我不顺眼…她会…让高舒娜和周琴把我拦在教室里…”——一个欺凌者的形象跃然纸上。
“阿方,”宋楚河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者周琴…五月十九日周五失踪。她父母呢?查得怎么样?”
“和班主任何昆核实过,五月十九下午放学,周琴没有回家。当晚她父母只给何昆发了条短信替她请假一周。之后周琴没有来学校,何昆也没有起疑。”阿方搜查完教堂周围后对侯在一旁的何昆进行了沟通。
“整整一周,家长没有任何察觉不对吗?”
阿方摇头,“她还有个弟弟,父母带着弟弟去外地出差,平时对她不怎么上心。她父母甚至不打算出面,有事联系律师。”阿方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律师的电话。”
宋楚河捏了捏眉心,“将这几纸张带回去比对字迹。”
“阿方,”宋楚河语气不容置疑,“学校内部没有监控,你看一圈学校周围的监控,核实焦希从五月十九日周五到现在所有的行踪!查清楚她的学生档案、背景、人际关系。另外,威猜、何昆……所有日记里出现过的名字,所有跟学校管理层有关联的人,特别是和那个所谓的‘助学金项目’有关联的‘校董会’,尽量查到确切信息!同时,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另外,‘助学金项目’的资金流向、受益学生名单、所谓的’交流’时间地点等等,根据这几张残缺的日记查证。”
“班迪,让技术部门比对这几页日记的字迹。”
“比对对象优先谁?”班迪询问。
宋楚河看了一眼纸鹤上写的“方思安”,“优先比对两年前在学校去世的那位学生——方思安。”恩佑孤儿院唯二存活下来,又死去的少女。
海风呜咽着吹进破窗,卷起几片尘埃。那钉在耶稣手上的纸鹤猛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一个不甘的灵魂在无声呐喊。宋楚河站在这一片废弃与死亡、宗教与罪恶交织的漩涡中心,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周六。
华威警署办公室内。
嘎嘣一声,面对白板站着的宋楚河咬碎了棒棒糖,转身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张怨气满满的脸,配着阴森森的氛围,成功让他往回后退了小半步。如果他反应慢半拍的话,这一拳已经砸到班迪那丑帅丑帅的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