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方克
7方克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日,周六,忌安葬。
晨晓,诗琳拉开了蓝色的医用隔断帘,用体温计给乔奈测了一下温度,微微发烧,不过还好,不是太高。乔奈右手腕上有划伤的血痕,出血量不是很大,已经凝固。诗琳轻轻扫过,没有言语。
“我给你开点退烧药,回去记得吃。”诗琳看着乔奈的脸色太过糟糕,眼里不禁闪过担忧,“你真的需要休息,身体和心理都需要得到休息”她犹豫了下还是说,“你现在最严重的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理上的疾病,我相信你自己有所感觉。”
乔奈表示礼貌感谢“谢谢琳医生,我会好好休息的。”只不过不是在现在,而是在以后。“我觉得我现在很好,非常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朝着诗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擡手看了眼时间,该去方克家给方艾补习了,于是起身吃了诗琳接过来的药后就离开了医务室。
身体轻飘却又沉重,四肢绵软,恶心感若有若无,连呼吸都裹夹着黏腻的湿热感,似乎发烧越来越严重了。
方艾摇晃着她的手臂“乔姐姐?”,连续摇晃了几下,“乔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乔奈思绪回笼,今早她到的时候,冯姐恰巧有事出去了,陈姐刚好去菜市场买菜,于是,只剩下她和方艾两个人在客厅。可是,她知道,方克一会儿就会回来,陈姐一会儿也会回来。往常她都是在方克回家前就离开。这次,不一样,她要等。
她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桌子上近在咫尺的那张家庭合照,真的一家三口笑得好灿烂啊,她抚过相框边缘,喃喃说着话“你可以恨我,从今天以后,你可以把我当作仇人,一生都恨着我,一生都把恨我当做支撑你活下去的信念”
方艾听不懂她的话,“乔姐姐?”,疑惑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乔奈转身对着方艾,方艾瞳孔中清晰映出乔奈的模样——脸色苍白如纸。她蹲下来,双手攥紧方艾的肩膀,力道大到让方艾感觉到痛,“你会恨我的。因为从今天以后,我于你,是罪人。你的家庭会因我而四散分离,你的爸爸会死掉。”所以,你应该恨我,我接受你的恨意。可我依旧,不觉得,自己有罪。
被她的话吓到,方艾愣在原地,眼里有着眼泪。
她觉得面前的人和平时温柔的乔姐姐一点都不像,现在的乔姐姐就像是陌生人,是一个,疯子。
而乔奈觉得此时自己像是,要捕捉猎物的猛禽,她的等待和蛰伏将要迎来最终的胜利。
就在这时,开门的声音响起,是方克回来了。
一瞬间,乔奈的眼神变得决绝而冷漠,方克没想到乔奈还在家,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一向故意将乔奈的时间和他错开。
“小乔,不是应该下课了吗?”方克温和笑着,情绪直白。
只有乔奈知道这张看似谦逊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一个禽兽。
方艾被乔奈的话吓得懵懵的,方克以为她累了,于是轻声把方艾哄回了房间。“没事儿,不怕,或许是乔姐姐今天累了。”方克哄着她,给方艾戴上了耳机,“来,我们听歌。”同时,方克翻出了几本新的绘本放到了方艾面前,方艾立马被吸引。他摸了摸方艾的头,“你自己乖乖地听着歌,画一会儿画。”
摊开的画本吸引了方艾的注意,她握着画笔听着歌开始画画。
等方克出来时,乔奈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克嘴角弧度提起,上前自来熟地搭住乔奈的肩膀,“小乔,谢谢你这么以来给我们家艾艾补课,话说回来,这么久了,叔叔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你冯姨老是觉得我这个人凶,会吓到你,就不让我和你见面。”方克神色自若地说着话,下一秒,搭在乔奈肩上的手越蹭越上,似乎就要碰到她的脸了,“这么一看,我们乔奈长得真漂亮啊。”漂亮像是晨露中绽放的纤柔花朵,漂亮得让人不自觉靠近。
乔奈忽然大笑起来打断了方克的话,“哈哈哈哈——”她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到让人害怕,总觉得那笑意中隐藏着刀刃,让人背后一凉。
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活得这么好,活得这么自在,而那些苦苦挣扎的人,却深陷泥潭。
“小乔?”方克不明所以,看着乔奈笑得直不起腰,他说的话并没有任何问题,怎么会……让对方笑成……这个样子。
“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乔奈笑够了直起身,定定地看向他,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话,变脸速度之快“一个披着人皮的,很像……人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方克沉了脸,同方才谦逊的模样判若两人。
空旷的客厅,两人无声地对峙。
乔奈用口型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方克认出后呼吸明显加快,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来给方艾补课,我们家不欢迎你。”方克冷了脸,气势外放。
“家?”乔奈朝他走近了一步,“你们的——家?”她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质疑。
“请你现在离开!”方克直接下了逐客令,不喜之情溢于言表,“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乔奈一手扫落那张方克一家三口的家庭合照,登时,合照碎裂,她手握一块玻璃碎片,喃喃说道,“家——你们的家?”,锋利的玻璃边缘刺伤了她的右手,可她不觉得痛,“那她的人生算什么?”
下一秒,她擡起头,恶狠狠瞪着方克,“我以为你们都忘了她的名字了,可是你们还记得,每一个人都记得。”血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你们为什么要毁了她!”
方克被眼神吓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恶狠狠的神情太过具有威慑力,一瞬间,下意识地让方克有了惧意。
乔奈一步步逼近“为什么你们都记得,却要抹除她存在的痕迹。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方克——你的妻子是你的帮凶,你的女儿是你伪善的证明!”几近癫狂的语气,乔奈扭曲疯狂的神色让方克心惊。“不——你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但我知道。”“我不仅知道她死亡的真相,我还知道你要掩盖的事实。”她脸上尽是得意和张狂,“我来……替她……索命了。”
“你知道又能干些什么?”方克彻底翻了脸,“你没有证据,再说有证据又如何——”,他的真实面目显现“你们这样的存在,死了又有谁会在意。”
“她应该感激!感激我带她逃离了那个地狱,我给她吃,给她穿,给她新生,是我把她从地狱里救了出来。她是生,是死,最有资格来决定的人是我!”方克神情倨傲,“你如果有其他的办法,也不会来威胁我。”他的气势回笼,开始占据上风,“警署已经结案,如果你想安然无恙的话,就把知道的事情全咽进肚子里。”
“随意死一个人而已,又有谁会在意。”方克迎面回视她,“你也一样。”满满的嘲讽和蔑视,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少女会知道他想掩盖的真相,但这不重要,一句谎言盖不了,一条人命盖不了,那就再用其他的谎言再用几条人命盖住——就好,“你最愚蠢的决定就是,找到了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感谢你们的原因。”“感谢你们不知悔改,这样,我才能毫无愧疚的,把你所为之事公之于众”,她拿着玻璃碎片不断靠近,“我不止有证据,我还知道如果不是方艾,她根本不用进入这个地狱。”“方艾是她不幸的开始,而你,还有冯英念,是她痛苦的始作俑者。”
她不想如此卑劣地利用一个孩子,可是,对于一个无时无刻都在祈祷着进入地狱的人来说,仇恨困住了她,年岁久深。
因此,她的筹码,可以无耻,可以泯灭人性,只要能够——达到目的。
“一个伪装成慈父,一个伪装成好丈夫的人,你猜……如果他的女儿知道真相,如果真相公之于众,他的女儿会不会被别人戳着脊梁指指点点,方艾会不会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因此我发誓,只要我活着,我会让方艾生不如死,让她把你当做她所有痛苦开始的罪魁祸首。”
起初乔奈并不相信方克这样的人,居然会真心地对待一个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尽力展现好的那一面。
这一年来的家教,她都在观察,等她无比确信方克对方艾的爱后,她的第一反应是讽刺,“真是讽刺,你面对方艾的时候居然是一个好人,越是这样,我越想要把方艾也逼得走上那条路,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人性,都来都不是黑白相间的,只是面对本性的选择从黑或者从白。而人性,本就卑劣。她始终认为对于永不知忏悔之人来说,唯有利刃挥起斩之,才可,灭罪。
“而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地位,你拼尽一切像个小丑一样努力向上爬得来的东西,全都会付之一炬”显而易见,乔奈是对峙中胜利的那一方。
“让我们回到最先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我有证据吗?这个证据大到足以让你身败名裂吗?”她明显注意到方克脸色的变化,“你猜,在那份文档中,你排第几。到现在,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手里有那份文档吧。”她在威胁,她在逼,她在等,等方克心脏病发。
方克由一开始的心慌变得逐渐焦躁,胸口持续压迫的疼痛感烧灼着他的心,他尽力稳住动作去掏衣兜里的药。
乔奈一个反手,沾了血的玻璃片划到方克的手背,一条长长的血痕立时出现,方克因为疼痛打翻了他的药。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他呼吸急促困难,挣扎着要捡起药片,“不管你是谁,我死了,你……也逃不掉……我身后的……人……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