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生死未卜
才下过一场急雨,阴云还未消散,天光暗淡。
萧照临立于昏暗之中,静静俯视着玉阶下的谢不为,视线犹如自深渊而出,又冷又涩,几乎要洇湿谢不为全身。
谢不为迎上了萧照临的目光,一瞬间,竟生恍惚——
深渊般的黑眸、刺骨似的冷意,似乎站在他面前的,并非萧照临,而是大殿之上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萧照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以至于在此一瞬,他竟觉如坠深渊,冰冷、窒息。
而他也从未想过,在此刻,解救他的,并非萧照临的援手,而是,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哭嚎。
随着从不远处传来的哭嚎之声越来越大,那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他惊愕回神,目光扫过萧照临身后,黑压压一片,跪满了东宫侍从。
众人皆伏拜颤抖,其中,那领班内侍尤为觳觫。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却不及开口,萧照临已走下了玉阶,走到了他身前。
“卿卿,你的衣角湿了,我陪你去沐浴更衣吧。”
萧照临朝他伸手,暗淡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黑眸冷得像深潭中的冰。
尾音没于陡然响彻天际的哭嚎。
在场所有人皆因此颤栗不止,唯有萧照临勾了勾唇角,柔声催促,“卿卿,随我入殿吧。”
谢不为一怔,旋即颤抖出声,“......殿下,放了他们吧。”
萧照临未有任何意料之外,反而笑得愈深,但视线却愈冰冷。
他捉住了谢不为紧攥的右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谢不为消瘦的腕间。
再微微俯身,贴近谢不为的耳畔,低声疑惑道:“卿卿你说,要......孤放了谁?”
明明吐息是温热的,但传至耳间,却也变得冰冷。
莫大的委屈与惶恐瞬间漫上心头,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忍住了内心的颤栗。
片刻后,抬眸望进萧照临眼底的深渊,“请殿下放了那两个内侍吧。”
萧照临陡然握紧了谢不为的手腕,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随之冰冷了谢不为跳动的脉搏。
他黑眸微眯,凝着谢不为红肿的双眼静了一瞬,须臾,另手抚过谢不为泪痕深重的眼尾,轻声道:“他们既惹得你如此伤心,便是死不足惜,卿卿不必为他们求情。”
眼尾、面颊的泪痕遽然灼烫。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却熄灭了——他明白,萧照临已经清楚了他今日的去向。
可他却不能为自己辩解分毫。
是因他对萧照临许下的承诺,是因他对孟聿秋缭乱的心弦。
突如其来的的沉默如利刃横戈在他与萧照临之间。
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嚎之声愈发清晰,让这份沉默变得愈发鲜血淋漓。
随着时间的推移,哭嚎逐渐奄奄,预示着生命即将消散——
可忽然,谢不为踮起了脚,埋入萧照临的颈侧,低声婉言道:“景元,我没有伤心,只是你不在,我太过孤单,才......随意四处走走。”
萧照临似有一僵,但很快便将谢不为拥得更紧,周身的冰冷也在此顷刻之间尽数消融。
他抚着谢不为披散的长发,轻轻一叹,“好,只要你还愿意回来......”
再侧眸对一旁的张邱,“放了他们。”
张邱当即领命而去,而其他侍从也都迅速起身退下。
然而,谢不为却并未因此松懈,他仍埋在萧照临的颈侧,闷声道:
“景元,我累了,想直接睡下......”
他言语未尽,便被萧照临拦腰抱起,直往侧殿而去。
萧照临垂眸,“卿卿,你身上......”他一顿,眼中波澜乍起,“沾染了外面的味道。”
他又轻笑,波澜溅碎于眼底,状似云淡风轻,“还是洗净了再睡吧。”
谢不为攥着萧照临衣襟的手一紧,心底蓦然掀起骇浪——他知道,萧照临说的是,他身上沾染了属于孟聿秋的竹香。
他后知后觉如今他在萧照临面前,究竟是如何的错漏百出,却又如何掩耳盗铃。
而萧照临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也与他保持了默契的心照不宣。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怔怔地发着愣,直到温水没过了他的肩颈,他才堪堪回神。
而抬眸发现,萧照临只站在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未与往常一样与他共浴。
不断蒸腾的水汽朦胧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一双黑眸正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审视着他——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在静静地观察自己的猎物身上有没有属于他人的痕迹。
这个认知使得谢不为莫名不安了起来,他下意识仰起头,朝萧照临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