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稻田
孟铭大致扫了一眼,每个人脸上带着或轻或重的疲倦,眼底泛着乌青。
他想,和他一样,对这里刺眼的风沙、局促的居所和不便的生活感到强烈的不适的,大有人在。
只是这些人更擅长,或者说更习惯遵循默写既定的规则。将明晃晃的不满和烦躁折叠成一小块,埋藏在内心深处,从而换上一副努力适应或至少表面平静接受的表态。
孟铭收回视线,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一小块馕上。
或许是昨天并不愉快的初步接触,又或许是清晨醒来后意识仍处于抗拒现实的混沌状态,这些陆陆续续走出房门的同学并没有要和孟铭打招呼的意思。
他们仿佛经过无形的分流,各自散开,沉默地奔向不同的角落。
井台、灶间、堆放仪器的棚屋……每一处至少都有一名同学呆着,忙活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只有少数几个在校时就算相熟、或性情更主动些的同学,才会自然地凑到一起,低声交换着对眼前处境的看法,也有结伴去打水洗漱的。
寂静的院子被打破,有了低语的人声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却并未因此显得热闹起来。
有几个手里拿着东西路过的同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便见孟铭随意地蹲坐在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门框,手里捏着一块粗糙且边缘焦糊的馕,就着清晨尚不炽热的微光,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神情疏淡,仿佛对周遭一切都置身事外。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众人走动轻扬起的细沙,在他的肩头、发梢处都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黄晕。加上本就因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看上去颇有几分灰头土脸的落魄。
与周遭虽疲倦却竭力维持整洁体面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他身旁,还紧挨着一位看起来同样脏兮兮、脸蛋上沾着尘土的本地小女孩,一大一小的身影与整个院子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明明先对环境露出不满和嫌弃的人是孟铭,如今看来,最先融入环境的却也是他。
“他就这么坐在这里,也不嫌灰尘多啊?”有个女孩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扭头对着同伴说道。
“谁知道,管他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匆匆从孟铭和阿依木面前走过。
一种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孟铭和这些名义上的“同伴”之间。
阿依木还小,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能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友善的气息。
她小小的身体朝孟铭方向,不着痕迹地又贴近了几分,她扬起带了点尘埃的面容,用那双清澈到不含任何杂质的大眼睛望着他,“大哥哥,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你?”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犀利,剥开成人世界所有的迂回和伪装。
孟铭动作咀嚼的动作一顿,他扯出近乎自嘲的淡笑,用还算干净的另一只手胡乱、快速地揉了揉小女孩细软微卷的头发。
今天她的父母依旧给她扎了辫子,这一次用的是两条褪色但干净的蓝色布条,编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谁知道呢,”不知是不是口中含着馕块的缘故,他回答得含糊。声音因干涩变得沙哑,“或许吧。”
他回答时,目光掠过阿依木毛茸茸的发顶,投向院墙之外。
初生的太阳奋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无垠的沙原之上。
沙丘上,沙粒反射出细碎的星点,远远望去,那片连绵的弧形脊线,竟真像是一座座沉默而眩目的金山银山。
就着嘴里干涩的唾液和所剩无几的耐心,孟铭终于把手中那块粗粝的馕费力啃干净了。
碎屑刮过喉咙,带来些许不适。他吞咽了几下唾沫,试图滋润干渴的食道,连着试了几次都没用,他折返屋内灌了几杯称不上好喝但是解渴的凉水。
随后走出房门,用力拍打着裤腿上和外套上沾上的黄土,细尘在晨光中飞扬又落下。
似乎等待着有缘人,将它再次带走,离开这片地区。
就连黄沙,都不愿呆在这片土地。
“走吧,”他低头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阿依木说,声音经过湿润终于不显得那么沙哑了,“带我去看看你家种的稻。”
反正是熟悉环境阶段,在哪里熟悉不是熟悉?
昨天既然看过了试验田,这次就去本地人种植的家中看看,也让他短暂逃离这片小小的地,无法容纳他的天地。
“好耶!”
阿依木欢快地应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性地钩住孟铭的食指,见他不排斥,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灿烂又明媚的笑意,溢出脸庞。
想是终于被允许带路的小向导,紧紧握住那根手指头,带着孟铭一路小跑着,雀跃地穿过研究院那低矮的院门。
沿途经过的一排排低矮土坯平房,样式一模一样,都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失去了棱角,显得单调和压抑。
这是一条和孟铭昨天鲁莽奔跑完全不一样的路线,所见的景色却并无差别。
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两侧墙壁被晒得发白的巷子。
脱离了研究院,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尘土和社畜混杂一起的气息,不好闻,甚至有点臭臭的。
孟铭思绪也同样飞奔着,当眼前最后一堵院墙掠过,狭窄的视线豁然开朗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试验田那般成片成片的,在风沙之中顽强起伏、彼此依偎连成绿浪的稻田,也没有规整的田垄或人工挖掘的,用于引水保墒的沟渠痕迹。
只有一片近乎原始的,光秃秃的沙土地,粗暴展示在眼前。沙土的地势略有起伏,像凝固的黄色波涛,一直延伸到远处与更大的荒漠融为一体。在这片单调的灰黄底色上,极其零散的,孤零零生长着几小丛绿色。
说是绿色,其实也不算。更像是被抽干生机,被风沙反复蹂躏后的枯黄。
被称为稻田的地方上,每一株稻禾都被沙土隔开,彼此相隔很远,东一株,西一簇,像是被随意抛洒在这张巨大沙盘上的几粒绝望的种子。植株低矮瘦弱,稻秆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此刻正恹恹地低垂着腰身,几乎要匍匐到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