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回旋镖
这片零星的绿意,实在太过微渺,渺小到让任何报告里的数据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几株长久沉默、独自挺立的稻禾,却以最顽强的姿态证明着生命在此地,尚未完全退场。
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催着人们快点,再快点,让这里种满稻子,让这片毫无生气的大地,能奢侈地披上连绵的绿色。又像是沉重的质询,让许多怀揣热情而来的人,最终被现实的粗粝磨去了最初那点滚烫的心气,黯然离去。
更何况,自从有了棉花之后,现实的经济账目也有所增长。棉花能换钱、能补贴家用,尽管也艰难,但至少能让大家看到实打实的收益。所以大家都倾向于种植棉花,而这些稻禾……更多是本地人心中的某种执念。
总觉得应该在这里,种出点粮食来。
大抵是这种执念,让他们本能的,日复一日地种下去。
“不过,”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起围裙的一角,粗糙的布面边缘,被经年累月的焦虑揉搓得起了毛边,微微泛着白。妇人的声音压低了很多,眼中透着微弱,在风中摇曳的星火,“这回不一样了,村里都在说王老师从上海,那么远的地方请来了真正的专家,我昨天看了,像你一样有学问的年轻人来了很多……他们不是看一眼就走,说是要待很久。”
她看着孟铭那张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有些发红,甚至连轮廓都开始失真的脸,声音染了丝轻柔而坚定的笑意:“大家都悄悄地盼着呢,盼着你们能有不一样的法子。”
“你要是觉得这些,”她见孟铭沉默,立即抬手,指了指眼前几颗奄奄一息的稻禾,语速加快了很多,“对你有用的话,就都给你。要我们怎么做,你说话,我们都照着做!只要能……只要对你们有点用处。”
她们将渺小的希望,毫无保留地寄托于这群来自上海的专家,寄托于眼前这位尚且青涩的年轻人。
孟铭抿紧了唇,有些仓促地将视线移开,投到不远处的一块沙丘上。金灿灿的沙丘在腾升的底气中,让人产生了近乎于金山的幻觉。
孟铭盯着看了几秒钟,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怔愣。他们这支所谓的“专家团队”,尤其是组队而来的学生……在他眼里,更多是临时凑起来的散装“臭皮匠”。
顾响那样的人,心思多半在履历和人际上。至于其他同学,抱怨环境,计较得失的也大有人在。就连他自己,不久之前也满脑子都是“得过且过”。他们这群人凑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讨论、再给出几个不接地气的“高见”,真能比扎根在这里好几年,把心血都熬进去的王锦林教授,或毅然决然踏上归途,在这里耗尽几年青春,只为给家乡带来丰饶大地的阿伊莎更高明?
一群心不甘情不愿、多半是来“镀金”或应付差使混学分的人,能对这片被无数前人判定为“绝境”的土地,生出多大真正有价值的想法?
无非是采集些样本,做点调研,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报告,最后在总结会上说一句“情况复杂,需进一步研究观察”,然后心安理得地拍拍屁股,将这片令人窒息的风沙、这些眼巴巴的期盼、还有这几株藏着秘密却可能再次被遗忘的老稻,统统抛在脑后。当他们再次返回那个车水马龙、喧闹繁华的世界,很快就会便淹没在新的焦虑和娱乐里。
毕竟前人都没办法解决的难题,他们这群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解决不了,那可太正常。在这件事上,坦然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一点也不丢脸,反而会被人夸上一句“你有心,为人民着想”,之后呢?
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就像是陷入一场无望的循环,在等待中,渐渐失望,又在等待中燃起那点毫无盼头的期望。不过又是在等待着下一批怀揣着或许同样不切实际的梦想的年轻人,等待着他们经历一番短暂的风沙洗礼,然后在现实里遇到的各种难题面前铩羽而归。
而依附这片土地而生的人们,只能在无尽的岁月中,等待着、祈祷着某一天,真的能有天降来神人,解决他们最根本的吃饭问题。
现实就是残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孟铭此刻,能清晰感受到喉咙被一只手扼得发紧发疼,胸口被压上一块无形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十分费力。
他突然就不敢再去看妇人的脸,不敢去看她那双温柔、平静又带了点笑意的眼。那一撮弱小的火苗浇筑在他的头上,依旧暖不起他那颗“自知之明”的心。
“我们……”
孟铭的喉咙紧到说不出话来。
原先因为发现红丝旱稻而升起的兴奋,在惭愧下,在责任感下,被压得几乎熄灭。他想说“我们不一定行的”、想说“我们可以试试,但你别抱太大的希望”,可所有的推脱、所有留有余地的话,在他看着妇人那双温柔、包容得近乎慈悲的眼睛时,全都溃散在唇齿之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明妇人并没有施加任何压力,没有哭诉苦难,更没有将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的祈求,她就那么温和地、带着理解和鼓励地注视着孟铭。
就这么平静的氛围,却让孟铭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颅顶,烫得他耳根发热。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兜里。昨晚的烦躁燃灭了所剩无几的香烟,此时再去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只有那块掉漆的打火机。
孟铭将唇抿得更紧了,抿成了一条线。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打火机外壳边缘。那金属外壳的棱角硌着皮肉,每次摩擦都让他感到轻微的痛感,就是这种微微刺痛的感觉,将他从那股几乎要湮灭他的情绪漩涡中,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他垂下眼,看着因被风驱赶着翻滚的沙子,在他脚下形成微小而急促的流纹。很深、很重、也很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两年前那个被雨后水雾浸透的夜晚,孟铭拍着胸脯、借着酒意脱口而出的那些话,那些曾被他随手丢弃在青春角落的誓言,此刻以雷霆般的回响,狠狠撞进他的脑海,震得他心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