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老品种
“这是红丝旱稻,不,或者说是更老的品种,”孟铭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欣喜,“你看,只有很少的几株有这种渗到米心里的红丝,而且这几株的长势……虽然很差,但比起旁边完全枯黄的稻禾,这几株的根系似乎扎得更深些,叶片在焦枯边缘,勉强还残留了点绿来。”
他指着眼前这几株稻禾,侧过身子想让妇人也来看一看,嘴里尽可能地把那些复杂的科学猜想,掰开了,揉碎了,换成最直白的话来,“这种米心带红丝的特征,非常少见。它可能意味着,这几株稻子身上,带着比周围其他稻子更强、也更特殊的耐旱耐盐碱的本事。只不过,这种本事,可能也让它把更多的力气用在了‘活命’上,所以结的籽更少、更瘪。”
在这片沉默到令人绝望的土地上,想要命硬,就要付出更残酷的牺牲。
妇人听着孟铭飞快且急促的解释,目光在他因兴奋而发亮的脸庞和那几株被重点关照的稻禾之间来回移动。
很遗憾,哪怕孟铭已经尽力“翻译”,那些“性状”“遗传”、“标记”之类的词,对她而言仍像天书,有些汉字她甚至都不认识。
妇人摇摇头,脸上扬起一个理解而宽容的笑来,“这些,我听不懂。”
她的坦然,让孟铭高涨的情绪被一只手无情地掐断,他愣了一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也是,我忘了有些东西……啧,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孟铭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发现了重大线索却无人可诉、无处安放的倾诉欲,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急切地需要被理解,需要有人分享这份可能撬动僵局的发现。
他蹙起眉,目光扫过这片贫瘠的土地,脑海里拼命搜索着能让人听懂且简单的词汇,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就是……如果我们想到办法,让这些特殊的稻子吃饱饱的,剩下的米粒也就会多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急于解释而高涨不少,“这样,咱这个地方就不用总等着外面运粮食进来了,大家碗里的饭能更实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好几天的日子,就能再少一点了!”
在这片沙漠边缘,在这不起眼的小村庄上,阿伊莎带来了棉花的种植技术,让人们在绝境之中抓住了一点经济来源。但想要靠棉花实现脱贫,太困难了。
这里离外面的世界太远太远,连一条像样的路都很难找到,光是运输成本就比其他地方高出一大截。
里面的人被困住,出不去,外面的人想要进来也很难,仿佛形成了一个死结。
孟铭知道,让这片土地能稳定地产出属于自己的口粮,建立最基本的生存安全感和凝聚力,让人们吃饱饭才有力气,有更多的精力让生机像藤蔓一样,慢慢爬出荒漠。
孟铭手舞足蹈的,在妇人面前描绘出一个华丽的大饼。
阳光刺眼,热风卷着砂砾打在他的身上,他却像置身于一片美好的愿景当中,感受不到。
妇人安静地听着,看着年轻人眼里那簇炙热的光,那里似乎被繁华填满,与脚下这片惨淡的大地如此割裂,却又如此动人。
她笑了,笑容里没有对天真幻想的嘲讽,也没有轻易托付的盲信,只带着一种经历沧桑后对任何微小的可能性都保持着谨慎而珍重的接纳。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玩耍的女儿身上。
阿依木蹲在沙地上,用从沙地里抽出的,干枯的稻杆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她看向女儿的那一眼带着很深很深的爱和期盼,再次看向孟铭时,眼中那渺茫如同风中残烛的希望更甚从前。
“我相信你,”她轻轻地,用那双被劳苦和风沙打磨的粗糙不堪、掌心还沾着沙粒的手握住了孟铭的手。掌心的触感坚硬、咯人,却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温柔,“谢谢你,愿意为我们这些事费心。”
这直白得不加任何掩饰的感激,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孟铭心湖,激起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喉头一埂,僵着身子,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去回应如此如此朴素、却又如此沉重的善意与托付。
贸然抽回手,显得鲁莽,还不近人情。可任由握着,那掌心粗砺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近乎母性的包容与安抚,又让他这个习惯了用疏离和尖锐保护自己的城市青年,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窘迫。
妇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肢体的僵硬和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立刻松开了手,朝他歉然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对不起,我看你很激动。”
“我,”这下轮到孟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有意想要转移话题,“研究院就在这里,来的专家肯定不止我们,像这样的稻子,以前,就没有别的专家过来仔细看看,给过什么……别的说法或者建议吗?”
来人,建议?
这些词太过陌生,妇人反应了好一会儿,也只理解出来他似乎想说有没有人专门来看过这片稻田。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那些稀疏的稻影,投向更空茫的远处,“没有人专门为这些稻子来过,只有给我们几包种子,让我们说一下种下去的情况,但它们给的种子,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和阿伊莎不同的是,她从未想要抱怨什么,只是在陈述着一个长久的事实。
阿伊莎虽也未曾抱怨,但内心深处掩埋的期盼在这片吝啬给予的大地上,被压出了不甘。她对孟铭失望吗?或许更多是对这片土地无声的反抗,才让她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燃烧着炙热的不甘。
妇人无奈地扯出笑,“偶尔能种起来一两颗,很快也就黄了、倒了……后来,也就没人来了。”
孟铭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他也理解,这片看上去与荒漠同色,毫无生机的稻田,在缺乏足够耐心和深入洞察的人眼中,只会得出“生态脆弱”“不适耕种”等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