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红丝旱稻
阿依木乐的嘿嘿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清脆如铃,在沙地上传得很远很远,又被风沙带了回来。
她炫耀般跑到孟铭脚边,声音又脆又亮:“大哥哥!你听到了吗?我阿妈做的馕,好吃的!我的好朋友都说我阿妈做的好吃,大人也说!”
孩子的快乐总是纯粹且富有感染力,能轻易地驱散成年世界的疏离和局促,孟铭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好,那我下次一定好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那份局促在阿依木欢快的情绪稀释下,渐渐消解,也让他和眼前的妇人相处变得自然了几分。
高悬的太阳散发着余温,大地被炙烤,渐渐地四周的景色也开始产生了几分扭曲。
远处,那片白色棉田在地气蒸腾下,微微晃动,像一片虚幻的海。近处,零星几株稻禾在如此炙热的温度下,显得枯黄无力,奄奄一息。
风沙如同热浪,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砂砾拍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经过太阳炙烤的砂砾,才仅仅过去一两个小时,就烫得扎人。
“阿依木刚刚还说,你想知道这些稻子的品种?”妇人迟疑地开口,目光落回自家那些在热浪中瑟缩的稻苗上,眉头微蹙起,“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这个有的种,我们也就种了,能收一点,就算一点。”
能喂饱肚子就行,谁还有功夫研究这是什么品种,能干什么呢?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妇人轻叹一声,让女儿先去旁边的沙土地玩,她无奈地看着孟铭,“我们都是看老天爷吃饭的,老天爷想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就有得活。”
在这片沙漠之中,能种什么从来不是人们凭着喜好或知识去挑选,而是全凭天意。老天爷想给他们什么,想选择让什么存活下来,她们就只能捡起被允许幸存的种子,将它们再次埋进贫瘠的沙土里。
望着妇人那双略带浑浊的双眼,孟铭喉结滚动了几下。
妇人平静地开口,继续说道:“王老师给了我们很多种子,我们也种了很多稻子,那些都活不了。现在活下来的,是我们自己种的。”
如果愿意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这片黄沙之下,掩埋了大部分的稻苗。枯黄的稻杆与黄沙融为一体,若不上脚踩,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那些,就是没被老天爷选中的牺牲品。
她走到稻禾前,沾了些泥的手指小心地捻起干瘪的稻子,动作轻柔,仿佛怕揉碎稻禾的最后一线生机。
她的指尖拂过暗红色的谷粒胚乳,“王老师给的稻子种下去,绝大多数苗都发不好,要么旱死,要么就让碱烧了根。仅存下来的这些,皮实点,在这里好歹能长出来。”
说着,她松开了稻禾,让顶端的穗无力垂落,她重重叹了口气,“但是你也看见了,就算能长,也长得费力,长得难看。结的籽少,瘪地多,打不出多少东西来。忙活了一年,也就只够自家人吃上两口的,喂不饱人啊。”
她看着孟铭,被风沙侵蚀的双眼里,有认命,也有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弱星火,“就像我们这些人,在这样的地方活着,不容易,也没别的法子了。”
热浪卷席这片天地,妇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孟铭头上。
是要经历过多少次的失望与徒劳,才能这般平静地、近乎麻木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好像,仅仅是为了存活本身,就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尊严。
无论是这片稻,还是种稻的人,都在这场与自然的漫长消耗战中,被重击的只剩下最坚韧也最黯淡的生存本能。
孟铭沉默着,这份沉默并未让他退缩,反而在心中长出了一种混杂着刺痛、不甘与强烈责任感的情绪,如同被巨石狠狠压住的种子,猛地顶穿冰冷坚硬的地皮,倔强地探出一抹嫩绿来。孤寂又坚定的,屹立在这片荒芜之上。
如同这片即将枯黄走向死亡,却依旧挺直腰杆的稻禾。
此时,他不再像是被动观察或心怀愧疚的外来者,他再次查看这些稻禾,站在专业的角度下,一株一株地、极细致地重新检视这些稻禾。他发现这里的稻禾并非每一株都有红丝,只有极少数才会有。
孟铭选了一株长得勉强看得过去的稻禾,轻轻拨开干枯的叶梢,小心翼翼地捻开发育不良的谷壳。他先扭头,眯起眼看了下太阳,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借助强烈的光亮,观察着那颗微小的胚乳。
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些红丝,如同血脉般渗透进胚乳的内部,而并非分布在种皮,或者说米糠层之中!
这发现,让孟铭精神一震,连日来的疲惫和胸中的郁气仿佛被一道锐利的光劈开。
脑海中飞速闪过就目前而言,已有的知识。如云南的“遮放贡米”、广西的“东兰墨米”等,这些富含了花青素的特色稻米,其颜色主要存在于种皮,即米糠层。在精磨之下,颜色会变淡或者消失,但营养价值很高,被当下视为高端的保健食材,且因为产量有限,价格远远高于普通的大米。
当然,市面上也偶尔会有极小众的品种,因基因偶然发生变异或特殊矿物吸附,米粒内部会产生红色纹理,不仅罕见,更重要的一点是它们通常性状极不稳定,无法遗传给后代。
而眼前这片在风沙中挣扎求生的稻禾,是新疆本地长期种植的、一种具有特殊适应性的红丝旱稻老品种。
这种稻子,在新疆这种极度严苛的环境中,被自然选择和人工保种留存下来。产量很低,亩产只有两三百公斤,还时常因其他原因导致绝收。品质也不稳定,口感粗糙,出米率低。却也因为其稀有性,决定了它在市场上,堪称有价无市。
尽管这“价”与“市”,从未真正惠及这片土地上耕种它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