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意义?
围坐的学生们神色大多没什么变化,甚至隐约透出几分不耐。
孟铭那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未能激起多少涟漪,反而因他突兀的打断和质疑,在不少人心里勾起了被打乱节奏的反感。
他如今这副格格不入的姿态,在他们看来,尤为扎眼。
而坐在孟铭身旁的阿伊莎,却微微怔住了。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有些凌乱的发梢和紧绷的下颌线。他眼里还残留着对这场冗长会议未消的烦躁。
阿伊莎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漾了一下,仿佛沉寂已久的水面,被一缕意想不到的风,悄无声息地吹开了。
从来没有人……在会上提起过这个。
在座的每个人,包括曾经的她自己,思考的路径似乎都理所当然地指向如何“治理”这片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攻克盐碱、遏制风沙、引进或创造更强大的作物。她自己曾经努力的方向,也不过是试图引入棉花种植技术,让当地人在这绝境中,至少能握住一点赖以生存的微薄经济来源。
那么眼前这群稚气未脱的学生团队呢?
他们当然也想解决问题,但他们思考的问题,更多的是这片土地本身,他们把土地作为一个抽象的科学难题。
至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该如何种、如何收,那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是基于“治理成功”之后才需顺带考虑的“应用环节”。他们这些带着知识与技术远道而来的外援,精心规划的是土壤和作物该如何使用的方针,是将沙化的土地复原,再归还于这颗星球。却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将那些日复一日在田埂上弯腰劳作的耕种者本身,置于方案的核心。
这样清晰的、近乎刺目的认知,轻轻地叩动了阿伊莎沉寂已久的心弦。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叠被搁置在一旁的资料。那些曾经触目惊心、代表着绝对困境的数据,在这一刻,似乎忽然间褪去了一些令人绝望的重量。
或许,孟铭的思路也是一个办法呢?
她深刻的想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响冷嗤了一声。随着这声冷嗤,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斑驳的天花板,仿佛要将连日积压的烦闷全部吸入胸腔,再狠狠碾碎。
他实在想不明白,古丽夏提教授为什么非要带上这么一个刺头。安分待着也就罢了,偏偏要在这种需要集中智慧、提出建设性方向的关键时刻跳出来搅局。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们这群带着专业知识和先进技术而来的人,不去研究如何根治沙化,反而要去操心“农民怎么种稻子”?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彻底偏题了吗?且不论他观点本身如何,光是看他这讨论的态度,散漫、挑衅、毫不遵循学术讨论的规范……几乎集齐了缺点的人,根本不像来认真做事的,倒像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是,顾响心里清楚,包括他自己在内,很多人此行未必没有“混学分”的考量。但这种事能摆在台面上说吗?尤其还在王教授和阿伊莎面前?这让人家怎么看他们这支团队?
顾响用力闭了闭眼,压抑着心中咆哮的抱怨和怒意。
顾响用力闭了闭眼,将胸腔里咆哮的怒意强行压下去。再睁开时,脸上已重新覆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投向孟铭。
“孟铭,”顾响的语气像是包裹着碎冰,冷的掉渣,“我们现在聚焦的,是系统性、科学性的区域生态治理方案,是着眼十年、二十年后的根本性修复。至于你提到的所谓‘教本地人种地’这种事……”
顾响停顿了几秒,加重了语气:“那是基层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职责范围,是应用层面的具体执行。和我们所探讨的战略规划、前沿技术攻关,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他真想让古丽夏提教授看看,这位她口中“有天分”的学生,此刻是何等的顽劣与不合时宜。
且不说他,就是其他同学同样也不待见这个家伙。
顾响蹙紧眉头,显然耐心已经耗尽。
他双手撑在面前的木桌上,整个上半身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定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的孟铭,语气又冷又硬,每个字都像是用力凿出来的。
“们的工作,是在顶层设计上寻找破局的关键,绘制切实可行的技术路线图。如果你个人的兴趣和志向更侧重于那些非常……基础的农事指导,或许更适合向学校申请,调整到对应的技术推广或实践岗位去。而不是在这里,以这种模糊且感性的诉求,来混淆视听,质疑我们当前工作的核心焦点和根本意义。”
他刻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尾音砸在闷热的空气里。
如果说这是一场辩论赛,在场的部分同学或许会为顾响这番逻辑清晰、立场分明的驳斥暗自喝彩。但,这是一场旨在寻求解决方案的学术研讨会。
场面一度因两人针锋相对而弥漫开一种僵硬的紧张感。
孟铭舔了下后槽牙,咬肌微微鼓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围坐的众人,那些面孔上大多写着认同、漠然,或是对他扰乱议程的不悦。
有几位同学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刻意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回来。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你觉得这毫无意义?”孟铭几乎是带着怒意反问,但话出口时,语气却又异乎寻常地冷静,冷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窗外的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逆光轮廓,而他眼中透出的神色,却像是浸透了沙漠夜色的寒凉,毫无温度。
说完那番话,顾响就无意想要同孟铭继续纠缠。他收回撑在桌上的手,直起身,略显烦躁地低下头操作鼠标,将投影幕布上打开的图表资料一一关闭,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