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脱离实际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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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脱离实际

之后越来越多人都点头同意他的说法,顾响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微微昂起头颅,嘴角勾着自信的笑。

在这一片热络的讨论声中,孟铭那一小块地,安静的太过扎眼。

顾响几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靠在墙边上的孟铭。他将双手抱在胸前,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当顾响看去时,正好能捕捉到他嘴角轻微扯了一下。

在顾响眼中,这懒洋洋的笑意,简直就是讥诮。

心中腾生起一股无名火,顾响脸上得意的神色淡了许多,眉头也在孟铭那混不吝的态度下,微微蹙起。

“你的想法,几年前我刚跟着王教授工作时,也提出过类似的。”阿伊莎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逐渐升温的水中。

“我们都忽视了几个致命的困难。”她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第一,棉花只是中等耐盐作物。在我们这里,盐分普遍超过百分之二点五的土地上,棉花幼苗根本活不下来,必须经过大量灌溉洗盐后才有可能种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棉花田的照片,她的眼中平静无波澜,如同死潭,激不起一点涟漪。

“第二,就算种活了,棉花根系也无力把这种已经沙化、失去黏粒和有机质的‘死土’,重新变回有结构的耕作土。它只是在现有的沙子上生长,给我们一点暂时的绿色假象。而且棉花是季节性的,秋天一收割,土地重新裸露出来,尤其是在冬天和春天的大风季,风蚀会比以前更严重,因为地表已经被耕作松动了。”

“第三,水从哪里来?你设想的洗盐、保苗、灌溉……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水。可这里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是极度缺水的地方。地下水位深,打出来的水矿化度也高。靠引流?距离最近的水源上百公里。打深井?成本高到无法承受,而且可能让底层的盐碱水上升,加重土壤盐渍化。没有稳定可靠的水源,再好的构想,也只是纸上谈兵。”

顾响张了张嘴,眉头蹙的更紧,“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我们……”

“行了,”孟铭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兜里,肩背松垮,“你们的想法都挺好,真的,我都同意,我现在就想问一件事。”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顾响,又掠过王教授和阿伊莎,最后落在那一张张或沉思或茫然的脸孔上。

“你们说的那些玩意,是不是有点高高在上了?一来就大动干戈地开始上各种家伙,提出各种大工程,你们想要在有限地条件下,讨论个什么结果出来呢?”孟铭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来,“这里贫瘠成什么样,你们出门就能望到头,讨论这些,是不是太看的起这个地方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孟铭就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可话却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锹,狠狠的铲进所有人那点贫瘠的真实底子。

他实在没什么耐心。

坐在这里听了这么久,看着每个人踌躇满志地抛出自己的抱负,势必要在这里大干一场才能遗憾离场一样。

可这里不是实验室,不是项目答辩会,这里是阿亚格墩村,是风一停就只剩死寂、漏一滴水都值得计较的沙漠边缘。

顾响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习惯了一切在逻辑和规划中有序推进,孟铭这种全然不按章法的质问,打乱了他的节奏。

更何况,此时有一堆人看着。

孟铭这么做,无疑是在打他的脸,这比弄死他还难受。

“你又懂什么?”顾响推了推眼睛,试图找回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出口呛声道,“治理沙化,改善生态,本身就是需要巨大投入的长期工程!既要节省成本,又要立竿见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想要得到什么,总得先付出相应的代价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哦——”孟铭拉长了音调,歪着头,像看什么新奇动物似的打量着顾响,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照你这意思,治沙就是砸钱比赛,谁钱多谁赢呗?顾大学者,你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自己话里头逻辑漏洞都快漏成筛子了,你还没发现?”

“你!”顾响被气得脸色铁青,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资料纸,“孟铭,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现在是在进行严肃的学术讨论,你还有没有一点科研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科研工作者的样子?”孟铭嗤笑一声,索性连那点松散站姿都懒得维持了,他双手从兜里抽出来,随意地撑在身旁的床沿上,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人,“我就是听了半天你们这种极其严肃讨论,才觉得憋得慌。”

他猛地撤下挡住光线的窗帘布,让外头的暖阳结结实实的成片洒进屋内,扬起的细尘在阳光下,飘摇着。

众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而孟铭逆着光,下巴朝窗外扬了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外头,正在种田的老乡们连‘水稻得成片种才能抗风保水’这种最基础的道理,可能都没人跟他们仔细掰扯明白。他们年年撒种,年年看天,苗死了补,补了再死。”

他的目光转回顾响脸上,带着审视,逼得顾响不得不看着他,他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在这里又是客土又是轨道,又是棉花遮荫又是项目基金的,聊得热火朝天。可你们谁想过,怎么先让那些实实在在地里刨食的人,把手里那几棵苗先种活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掺进些说不清的意味,“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沙要治,这没错。可在治那些望不到边的大沙之前,是不是得先让人,让地里的庄稼,在这小片地方站稳脚跟?连眼下最实在的种植问题都没摸透、没解决,就急着画几十年后的大饼……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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